八月十三日清晨,薄雾笼罩着北安河。
祠堂里的读书声比往日更加响亮,像是要把半个月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塞进这一天。
“人之初,性本善——”
二十几个孩子扯着嗓子喊,铁柱的声音最洪亮,招弟的小脸憋得通红。
常少莲站在前面打着拍子,眼里闪着光,也闪着泪。
苏清墨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
今天,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回到北平,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清墨,”
高佳榕走过来,轻声说,“刘村长来了,还带了几个村民。”
苏清墨转身,看见刘长贵和几个村民站在祠堂外,神情有些局促。
她迎出去:“刘村长,有什么事吗?”
刘长贵搓着手,犹豫了一下:
“苏先生,听说……听说你们明天要走?”
消息传得真快。
苏清墨点点头:
“是,我们明天一早就走。这半个月,谢谢乡亲们的照顾。”
“这……这也太突然了。”
一个老汉开口,是夜校里学得最认真的那个,“我那个‘借’字还没写利索呢,还有‘还’字,总是写歪……”
“是啊,”
另一个妇女说,“我家二丫刚学会数到五十,正学得带劲呢……”
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是不舍。
苏清墨心里一酸,刚要解释,林怀安和王伦也过来了。
林怀安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乡亲们,听我说几句。”
人群安静下来。
“这半个月,我们教孩子们认字,教大家算数,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施舍。”
林怀安的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是北平中法中学的学生,来这儿是社会实践。
现在实践期要结束了,我们得回去,准备下学期的功课。”
“可……就不能多留几天吗?”
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眼睛红红的,“苏先生,我保证好好学,一天学十个字,不,二十个!”
苏清墨蹲下身,摸摸他的头:
“铁柱,你学得很好,比先生想象的还好。
但学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
我们走了,你也要继续学,自己学,教妹妹学,教村里想学的孩子学,好不好?”
铁柱咬着嘴唇,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那夜校呢?”
老汉问,“晚上没人教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又成睁眼瞎了……”
“夜校不会停。”
王伦开口,声音坚定,“我跟刘村长商量过了,我们走后,夜校继续办。
村里识字的人,可以接着教。
铁柱,招弟,你们学得好的,也可以当小先生,教想学的人。”
“我们能行吗?”
招弟怯怯地问。
“当然行!”
高佳榕走过来,拉着招弟的手,“招弟,你学得可快了,比先生小时候还快。
你爹你娘要是想学,你就教他们。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就像先生教你一样。”
招弟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还有这个,”
马凤乐拿出一沓纸,是她连夜赶出来的,“这是识字课本,我把这半个月教的字,都写在上面,还配了图。
不多,就三十六个字,但都是最常用的。
铁柱,招弟,你们认全了,就能教别人。”
她把纸分给铁柱和招弟,两个孩子像捧着宝贝,紧紧抱在怀里。
“还有算数,”
谢安平拿出几个用木棍和绳子做的简易算盘,“这个留给村里。
加减法,我教过铁柱了,他会,让他教大家。
乘法除法难一点,但只要用心,也能学会。”
郝宜彬搬出两个小足球、十根跳绳、五个毽子:
“这些体育器材,留给孩子们。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读书,也要锻炼。
铁柱,你负责保管,带着大家玩,但别玩坏了。”
村民们看着,听着,眼睛湿了。
他们明白了,先生们不是要走,是要把种子留下,让他们自己发芽,自己长大。
“先生们……”
刘长贵声音哽咽,“我代全村的老少爷们,谢谢你们。这半个月,你们受苦了……”
“不苦。”
苏清墨摇头,“这半个月,我们学到的,比教的还多。”
是啊,他们学到了苦难中的坚韧,贫穷中的善良,黑暗里的微光。
这些,是课本上学不到的。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祠堂的破窗棂照进来,照亮了孩子们脸上的泪痕,照亮了村民们粗糙的手,也照亮了黑板上那三十六个字。
最后一课,不是结束,是开始。
上午的课,分成了三组。
苏清墨和常少莲在祠堂继续教孩子们识字,做最后的复习。
林怀安和王伦带着铁柱等几个大孩子,在祠堂外的空地上练拳,教他们几个实用的防身招式。
而高佳榕,则带着几个妇女和老人,来到了村后的山坡上。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一堂课——草药课,她家有中药铺,父亲是坐堂医,所以对中药比较了解一些。
“乡亲们,咱们北安河靠山吃山,山上到处都是宝。”
高佳榕指着山坡上的杂草野花,“这些草,看着不起眼,但很多都能治病。”
她走到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前:
“这是黄芩,能清热燥湿,泻火解毒。
夏天中暑,或者拉肚子,用它的根煮水喝,见效很快。”
又指着一种叶子像手掌的草:
“这是车前草,能利尿通淋。
小便不通,或者有炎症,用它煮水喝,或者捣烂了敷在肚脐上,都管用。”
“这是蒲公英,”
她摘下一朵黄色的小花,“能清热解毒,消肿散结。喉咙痛,长疖子,都能用。”
“这是艾草,”
她拔起一株,“能温经止血,散寒止痛。
女人痛经,或者受凉肚子疼,用艾草煮水泡脚,或者做成艾条灸,都很好。”
高佳榕一边讲,一边采,手把手地教她们认,教她们采哪里,怎么晒,怎么用。妇女们跟着学,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高先生,这个呢?”
一个妇女指着一丛开白花的植物。
“这是益母草,”
高佳榕说,“对女人特别好,能活血调经,利尿消肿。
但怀孕的人不能吃,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妇女们连连点头。
“还有这个,”
高佳榕走到一株矮小的灌木前,摘下一片叶子,揉碎了,凑到妇女们鼻子前,“闻闻,什么味?”
“香的,像薄荷。”
“对,这是薄荷,能疏散风热,清利头目。
头疼,或者嗓子不舒服,含一片在嘴里,或者泡水喝,马上舒服。”
她又指了七八种常见的草药,一一讲解。
最后,她总结道:
“这些草药,山里到处都有,不花钱。
但用的时候要小心,不懂的别乱用,最好问一问懂的人。
小病小痛,可以用这些草药治,大病一定要看大夫,别耽误了。”
“高先生,你懂得真多。”
一个年长的妇女拉着她的手,感慨道,“我们这些山里人,生了病就知道硬扛,扛不过就等死。
从来不知道,这些草啊花啊,还能治病。”
“我也是从书上学来的。”
高佳榕说,“书上写了,我就记下来,再教给你们。
知识就是这样,你传给我,我传给你,大家都会了,日子就好过一点。”
妇女们围着她,问这问那。
这个问“我娘咳嗽老不好,用什么草”,那个问“孩子拉肚子怎么办”。
高佳榕耐心解答,不会的就说“我回去查查书,写信告诉你们”。
太阳升高了,山坡上暖洋洋的。妇女们每人采了一小筐草药,高佳榕教她们怎么晒,怎么保存。她们学得很认真,因为这是救命的学问。
“高先生,”一个年轻媳妇忽然问,“你明天就走了,以后我们有问题,问谁啊?”
高佳榕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下自己在北平的地址:“这个你们收好。以后有什么问题,写信给我。
我不懂的,就去问大夫,问老师,再写信告诉你们。”
“可……我们不识字啊。”
年轻媳妇为难地说。
“让铁柱写,让招弟写。”
高佳榕说,“他们识字,让他们帮你们写。
你们说,他们写,写完寄给我。
我回了信,他们念给你们听。”
妇女们互相看看,眼睛亮了。
是啊,铁柱识字,招弟识字,村里的孩子识字。
他们能写信,能读信,能把山里的问题和山外的答案连起来。
“这办法好!”
年长的妇女一拍大腿,“以后咱们山里人,也能和北平的先生说话了!”
高佳榕笑了。
她知道,这很难。
写信要钱,寄信要时间,但至少,有了一条路。
一条从北安河通往北平,从愚昧通往知识的,细细的,但毕竟存在的路。
祠堂里,常少莲的最后一堂音乐课,也在进行。
但今天的音乐课,和往常不一样。常少莲没有教新歌,而是让每个孩子,唱一首自己最拿手的歌。
“招弟,你先来。”常少莲温柔地说。
招弟怯怯地站起来,小手绞着衣角,小声唱起了那首《月亮弯弯》:
“月亮弯弯,挂天上,
星星闪闪,眨眼睛。
娘在灯下补衣裳,
爹在田里忙又忙……”
她的声音细细的,颤颤的,但很清澈,像山泉水。唱到“娘在灯下补衣裳”时,她眼睛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她的娘,去年病死了,再也没有人在灯下补衣裳了。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有的低下头,有的偷偷抹眼泪。他们都是穷孩子,都有相似的苦。
“狗蛋,该你了。”常少莲轻声说。
狗蛋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唱了一首放牛歌:
“小牛小牛,快快走,
山上青草,吃个够。
太阳下山,回家去,
娘煮的粥,香又稠……”
他唱得跑调,但很用力,仿佛要用歌声把肚子唱饱。
唱完了,他舔舔嘴唇,好像真的闻到了粥香。
接着是二娃,他唱了一首童谣:
“扯大锯,拉大锯,
姥姥家,唱大戏。
接闺女,请女婿,
小外孙,也要去……”
唱到“小外孙,也要去”时,他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他没见过姥姥,没见过大戏,但听娘唱过,就记住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唱,唱的都是山歌,童谣,都是他们从爹娘那里学来的,从生活里听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乐谱,但那是他们的歌,是他们苦难生活里,开出的花。
常少莲听着,记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在北平,在音乐课上,她教孩子们唱舒伯特,唱莫扎特,唱那些优雅的、高贵的曲子。
可那些曲子,离这些孩子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