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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晨曦中的拳脚

    八月八日,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

    温泉中学的操场上,已经聚了二十几个孩子。

    铁柱带队,招弟躲在哥哥身后,其他孩子也三三两两,好奇又期待地看着王伦。

    王伦穿着练功服——其实就是普通的褂子裤子,但扎紧了袖口和裤脚。

    她站在操场中央,迎着晨光,身姿挺拔。

    “从今天起,每天早上,我教大家练拳。”

    她的声音清亮,在晨风中传得很远,“不指望你们成为高手,但求强身健体,遇到危险,能跑得快一点,能护住自己要害。”

    她先教站桩——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沉肩坠肘。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孩子们做起来,歪歪扭扭,有的站不稳,有的耸肩。

    “放松,别绷着。”

    王伦一个个纠正,“想象自己是一棵树,脚往下扎,头往上顶。”

    铁柱学得最认真,虽然动作僵硬,但咬牙坚持。

    招弟站了一会儿就晃,王伦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腿绷直,对,就这样。”

    接着教最简单的步法——进步,退步,横移。

    王伦编了个口诀:“进步如犁地,退步如抽丝,横移如推磨。”

    孩子们跟着练,嘻嘻哈哈,觉得有趣。

    但很快,就有人喊累,喊腿酸。

    “才这点就累了?”

    王伦板起脸,“那以后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保护爹娘?接着练!”

    她虽然严厉,但耐心,一个动作反复示范,直到每个人都会。

    练了半个时辰,孩子们满头大汗,但精神头十足。

    “好了,休息一刻钟,然后练下一项。”

    王伦拍拍手。

    孩子们瘫坐在地上,喘着气,但脸上带着笑。

    铁柱凑过来:

    “王先生,这拳法,真能打架吗?”

    “能,但不能随便用。”

    王伦认真地说,“我教你们,是为了防身,不是为了欺负人。

    记住,习武先习德,拳头只能对准欺负你的人,不能对准比你弱的人。”

    “我懂。”

    铁柱点头,“就像刘三,他欺负人,我们就该打他。”

    “刘三的事,有大人管。”

    王伦揉揉他的头,“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学好本事,等你们长大了,有本事了,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休息结束,王伦教了几个简单的防身动作——如何挣脱被抓的手腕,如何护住头脸,如何踢对方的小腿迎面骨。

    “这些动作很简单,但很实用。”

    王伦一边示范一边说,“记住,遇到危险,第一是跑,第二是喊,第三才是反抗。

    反抗时,要快,要狠,要准,打一下就跑,别缠斗。”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尤其几个大点的孩子,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把刘三那样的坏人打倒在地。

    晨练结束,太阳已经升起。

    孩子们散去,回家吃早饭,然后来祠堂上课。

    王伦擦着汗,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

    “教得不错。”

    林怀安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

    “谢了。”

    王伦接过,一饮而尽,“这些孩子,底子太差,营养不良,体力跟不上。得慢慢来。”

    “已经很快了。”

    林怀安说,“你看铁柱,才两天,眼神都不一样了,有股劲儿了。”

    “那是因为看到了希望。”

    王伦望着祠堂方向,“以前他们活得像地上的草,谁都能踩一脚。

    现在,有人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练拳,他们知道了,自己可以不是草,可以是树,哪怕是小树,也能站着活。”

    林怀安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苏清墨昨晚写的教学反思,想起那句话:

    “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赋予力量。”

    是的,力量。知识是力量,拳头也是力量。

    当弱者同时拥有这两种力量时,世界就会不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识字班和晨练都走上正轨。

    白天,苏清墨、常少莲、高佳榕、马凤乐轮班上课,教识字,教算数,教唱歌。晚上,苏清墨负责夜校,林怀安、谢安平、郝宜彬轮流协助。

    早上,王雷打不动地带孩子们练拳。

    村民们的态度在悄悄改变。

    起初是好奇,观望,后来是试探,参与。

    来夜校的人越来越多,从二十三个增加到三十多个,甚至有几个妇女也来了,躲在角落里,怯怯地学。

    刘三没再来捣乱,但村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总有那么几个闲汉,在祠堂外转悠,探头探脑,眼神不善。

    刘村长私下找过林怀安,说刘三放话了,说等学生们走了,再跟那些“不识抬举”的算账。

    “他在村里有势力,”

    刘村长叹气,“家里兄弟五个,个个是混混。

    村里人怕他们,不敢惹。

    你们在,他们不敢动。

    你们走了,就难说了。”

    “那就让他不敢动。”

    王伦冷冷地说,“这种人,欺软怕硬。

    得找机会,当众灭灭他的威风。”

    “怎么灭?”

    林怀安问。

    “等。”

    王伦只说了一个字。

    机会在八月十一日来了。

    那天上午,祠堂正在上课,教“加减法”。

    苏清墨用石子当教具,讲“三加五等于八”。

    孩子们听得认真,连那个老汉都跟着数手指。

    忽然,外面传来哭喊声。

    众人跑出去,只见刘三带着两个人,正在拉扯一个妇女。

    妇女怀里抱着个布包,死死不撒手,哭喊着:

    “这是给我娘抓药的钱,不能拿啊……”

    “少废话!”

    刘三一巴掌扇过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男人去年借我三块大洋,说好秋后还四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连本带利五块!

    拿钱!”

    “三爷,行行好,再宽限几天……”

    妇女跪下了,磕头如捣蒜,“我娘病得快死了,这钱是救命钱啊……”

    “你娘死不死,关我屁事!”

    刘三一脚踢开她,去抢布包。

    “住手!”

    一声大喝。

    众人回头,只见王伦从祠堂里走出来,后面跟着林怀安、苏清墨等人,还有铁柱和几个大点的孩子。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狞笑:

    “怎么,又想多管闲事?”

    “不是闲事。”

    王伦走到妇女身前,把她扶起来,然后转向刘三,“她欠你多少钱?”

    “五块大洋!”

    “借据呢?”

    刘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看清楚,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王伦接过,看了一眼,笑了:

    “刘三,你糊弄鬼呢?

    这上面写的是‘借大洋三块,秋后还四块’。

    现在秋后过了,是该还四块。哪来的五块?”

    “利息!利滚利!”

    刘三吼道。

    “借据上写利息了吗?”

    王伦把借据亮给围观的村民看,“大家看看,这上面写利息了吗?”

    村民们都摇头。

    有人小声说:

    “没写……”“就是,没写……”

    “没写,就是没有。”

    王伦盯着刘三,“按借据,还四块。多一分,都是你讹诈。”

    “你!”

    刘三气得脸色铁青,“王伦,你别欺人太甚!这村里,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王伦把借据塞回他手里,“四块大洋,今天还你。

    多一分,没有。

    你要是敢动粗,”她指了指身后的林怀安等人,“我们这么多人,可不怕你。你要是去报官,”她又指了指借据,“这借据就是证据,看官老爷信谁的。”

    刘三脸色变幻,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看看王伦,看看林怀安,又看看越聚越多的村民。

    那些平时见他就躲的村民,此刻都盯着他,眼神里有愤怒,有期待,有隐隐的勇气。

    他知道,今天讨不到好了。

    这帮学生不好惹,那个王伦会功夫,这几个男的也人高马大。

    更重要的是,道理不在他这边。

    “行,你们狠。”

    刘三啐了一口,指着妇女,“四块大洋,今天天黑前送到我家。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静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欢呼。

    妇女抱着布包,跪在王伦面前就要磕头:

    “谢谢,谢谢女侠……”

    “快起来。”

    王伦忙扶起她,“大嫂,以后借钱,一定要看清楚借据,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都要写明白。

    不识字,就找人念。别怕麻烦,麻烦总比被骗强。”

    “记住了,记住了……”

    妇女哭着说。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没停。

    村民们看王伦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客气,是疏离,现在是感激,是信任。

    “王伦,你太厉害了!”

    马凤乐兴奋地说,“你怎么知道借据上没写利息?”

    “猜的。”

    王伦笑了笑,“刘三这种人,放印子钱,肯定往高了要。

    借据是他写的,他肯定只写本金和还款数,不会写利息,因为利息太高,见不得光。

    我赌他不敢把借据亮出来细看,一诈就诈出来了。”

    “可是,万一他写了呢?”

    苏清墨问。

    “写了也不怕。”

    王伦说,“民国法律有规定,利息最高不能超过三分。

    他要是写了高利息,咱们正好告他放高利贷,一告一个准。”

    众人这才明白,王伦不只是会功夫,也有脑子。

    “但刘三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怀安忧心忡忡,“今天他丢了面子,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

    王伦看着刘三离去的方向,眼神冷冽,“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

    从今天起,夜里轮流值夜,两人一组。

    我教铁柱他们几个大孩子几招狠的,万一有事,能顶一阵。”

    “还要教他们法律。”

    苏清墨说,“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遇到事怎么告官,怎么自保。”

    “对,双管齐下。”

    林怀安点头,“知识是软刀子,法律是硬刀子,拳头是最后的手段。咱们都要教给他们。”

    正说着,铁柱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王先生,您刚才太厉害了!刘三那混蛋,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是我厉害,是道理厉害。”

    王伦揉揉他的头,“记住,以后遇到事,别怕,讲道理。讲不过,再动拳头。”

    “嗯!”铁柱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天晚上,夜校的学生格外多,连平时不敢来的几个妇女都来了。

    苏清墨没按计划教“天地人”,而是讲了借据怎么写,利息怎么算,遇到高利贷怎么办。

    她讲得细致,村民们听得认真,连那个老汉都睁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

    下课后,村民们没急着走,围着苏清墨问这问那。

    这个问“地契被改了怎么办”,那个问“租子交多了能要回来吗”。

    苏清墨耐心解答,不会的就说“我查查书,下次告诉你们”。

    等最后一个村民离开,已经月上中天。

    苏清墨收拾教具,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她从未像今天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做的事,真的有用。

    “累了?”林怀安走进来,递给她一杯水。

    “不累。”

    苏清墨接过水,一饮而尽,眼睛在油灯下闪闪发亮,“怀安,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大嫂,下课后偷偷跟我说,她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她认识的每一个姐妹,让她们都来识字,都来听课。

    她说,以前觉得认字没用,现在知道了,认字能救命。”

    “是啊,能救命。”

    林怀安望着窗外,夜色中的北安河村,依然贫穷,依然破败,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像石头缝里钻出的小草,像黑暗里亮起的灯火,虽然微弱,但顽强。

    “对了,”

    苏清墨想起什么,“明天的课,我想改一下。

    不教‘日月水’了,教‘公平正义’四个字。

    我要告诉他们,这世上,除了天地父母,还有公平,还有正义。

    认了字,就要认这个理。”

    “好。”林怀安点头,“我跟你一起教。”

    两人吹灭油灯,锁好祠堂门,并肩往回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八王坟松涛的呜咽,也带来近处夏虫的鸣唱。

    山路崎岖,但星光很亮,照亮了他们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前方。

    前方,是温泉中学的灯火,是宿舍里等待他们的同伴,是未完的教案,是明天的课程,是漫长的、充满希望也充满荆棘的路。

    但此刻,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点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虽然小,虽然暗,但毕竟亮了。

    而光,是会传染的。

    一点光,点亮另一点光,最后,照亮整个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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