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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被遗忘的目击者

    钓鱼老头收拾好鱼篓,头也不回地顺着栈道溜走,步伐快得出奇。

    背影透着仓皇,连鱼竿磕在木板上的声音都顾不上掩盖。

    陆诚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眼神沉了下来。

    “走,进村!”

    他没有因为一句警告就打退堂鼓。

    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张泛黄的受害男童合影,陆诚大步迈开。

    这村子外表光鲜亮丽,核心区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红砖房。

    村民们起得很早,不少人正在院子里打扫卫生或是生火做饭。

    陆诚锁定了一家院门敞开的农户,径直走了过去。

    “咚咚咚。”

    指关节敲击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端着洗脸盆的中年妇女探出头,上下打量着陆诚这身笔挺的西装。

    “大姐,跟您打听点二十七年前的事,这两个孩子见过吗?”

    陆诚把那张照片递到妇女眼前。

    视线触及画面的刹那,妇女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水盆脱手而出,“哐当”砸在水泥地上,脏水混着肥皂沫溅了陆诚一裤腿。

    “滚滚滚!没见过!要死远点死,别来沾边!”

    妇女歇斯底里地咆哮,双手推搡着门板。

    大门砰地砸上,门闩拉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陆诚面无表情,抽出纸巾擦掉裤腿上的水渍,转身走向下一家。

    情况如出一辙。

    一个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老汉,瞥见照片的同一秒,旱烟杆抖落在地。

    他操着浓重的当地方言,扯着嗓子抱怨着驱赶,唾沫星子横飞。

    连续敲了十几家门,回应他们的只有冰冷的木板和避之不及的咒骂。

    整个红湖村被一种看不见的恐惧笼罩得密不透风。

    消息在村子里不胫而走,远处的几户人家甚至提前锁死了大门。

    社会底层的普通人,对这种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有着骨子里的惧怕。

    夏晚晴看着又一扇关死的铁门,眉头紧紧蹙起。

    “老板,他们都在害怕。”

    陆诚把照片塞回兜里,目光扫过村道上那些紧闭的窗户。

    厚重的窗帘背后,绝对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探他们的行踪。

    “去小卖部。”

    陆诚下巴微抬,指向村口那家亮着灯的小店。

    “你进去套话,我去后巷绕一圈,分头行动。”

    夏晚晴点头,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迷路游客的焦急模样。

    她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两瓶矿泉水。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嗑着瓜子看早间新闻。

    夏晚晴递过一百块钱,装作漫不经心地靠在柜台上。

    “老板娘,你们这村子风水真好,那水库现在可是大景区了,平时游客多吧?”

    老板娘找着零钱,不屑地撇了撇嘴。

    “好什么好,那都是人家刘大善人的产业,我们也就是捡点漏。”

    夏晚晴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凑近柜台。

    “我刚在湖边听钓鱼的人说,以前这里出过命案?”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停滞,警惕的目光在夏晚晴身上来回扫刮。

    “丫头,外地来的吧?听谁瞎嚼舌根!”

    “刘总每年给村里发钱修路,家家户户都得过恩慧。”

    “在这地界,刘家的事少打听,惹了不该惹的人,半夜沉了湖都没人知道。”

    老板娘把找零的钞票用力拍在玻璃柜面上,直接下了逐客令。

    “拿上钱赶紧走,我们这不做打听闲事的人的生意。”

    夏晚晴抓起钱和水退了出去。

    这村子早就被刘坤用金钱和暴力经营成了铁桶一块。

    连一只苍蝇飞进来,村民们提心掉胆之余,也会自觉维护这份死寂的平衡。

    陆诚没有走主干道,顺着两栋红砖房中间的排水沟一路往里钻。

    越往里走,光鲜的柏油路就变成了坑洼的泥巴地。

    杂草丛生,废弃的农具随意堆放。

    在村子最偏僻的西北角,一栋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垃圾堆旁。

    这间房子连个院墙都没有,木门烂了一半,用几根生锈的铁丝勉强绑着。

    这里是被整个红湖村遗忘的角落,连村里的野狗都不愿意靠近。

    陆诚徒手扯开缠绕的铁丝,推开那扇破门。

    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昏暗的土屋里没有任何电器,屋顶上的瓦片破了几个大洞。

    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太蜷缩在铺着破烂棉絮的土炕上。

    她头发花白打结,脸庞布满暗褐色的老年斑,身形萎缩得只有孩童大小。

    手里死死抓着一个脏兮兮的破布娃娃,手指骨节粗大变形。

    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听不懂的方言,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夏晚晴踩着泥泞走了进来道,“老板,这是……”

    陆诚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生存环境,视线落在老太太身上。

    “村里的五保户,年纪至少八十往上,处于严重的阿兹海默症状态。”

    “刘坤的触手再长,也不会在一个将死且丧失表达能力的老人身上浪费精力。”

    这就是调查的盲区,也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破绽。

    夏晚晴立刻会意,从公文包的夹层里翻出一袋未拆封的小面包。

    她强忍着恶臭,走到土炕边,半蹲下身子,放低姿态。

    “婆婆,饿了吧?吃点东西。”

    张婆婆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视线锁定在那个面包上。

    干枯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抓过去,连包装袋都顾不上撕,直接往嘴里塞。

    夏晚晴赶紧按住她的手,帮忙撕开塑料纸,把矿泉水递到老人嘴边。

    吞咽了几口食物,张婆婆的情绪安定了不少,抱着那个破布娃娃继续傻笑。

    夏晚晴顺势拿出那张受害男童的照片,平放在老人的视线前方。

    “婆婆,您见过这两个娃娃吗?”

    张婆婆的视线落在照片的两个男孩脸上。

    原本空洞散漫的瞳孔急剧收缩,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些被时间迷雾掩盖记忆碎片,在这张黑白照片的强烈刺激下,冲破了大脑封锁。

    老人停止了咀嚼,大张着嘴巴,干瘪的嘴唇上下开合。

    “见……见过……”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吐字含混却异常用力。

    陆诚的目光变得极度锐利,直接迈步逼近土炕边缘。

    张婆婆丢掉手里的半块面包,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床沿的木板。

    指甲缝里的黑泥被挤压出来,呼吸变得急促短浅。

    她抬头盯着土屋漏光的天花板,思绪被彻底拉回了二十七年前。

    那个阴云密布、暴雨将至的残酷下午。

    “天阴得厉害……黑压压的……要下大雨……”

    “我去湖边……找我家走丢的老母鸡……”

    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烈起伏。

    “我躲在窑洞后头……看着了……看着那个疯小子……”

    陆诚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老人的嘴唇,不放过任何一个发音。

    “哪个疯小子?”

    “刘家……刘家的那个疯小子……刘坤……”

    名字一出。

    陆诚胸腔里的血液疯狂涌动,心脏撞击着肋骨。

    二十七年了!

    胡军用公权力编织了一张瞒天过海的铁网,抹掉了卷宗上所有的疑点。

    物理证据被岁月侵蚀得干干净净。

    但百密一疏,他们漏掉了一个在岸边找鸡的老人!

    “他干什么了?”

    夏晚晴急迫地追问,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张婆婆抱着脑袋,把干瘪的身体缩成极小的一团。

    “他拖着个大麻袋……好沉好沉……麻袋还在动……”

    “里头有人在叫唤……细声细气的……是小娃娃在哭……”

    “他一路拖到水库边上……把麻袋推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麻袋沉下去了……他站在岸边看……”

    铁证!

    这是能够直接将刘坤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终极人证!

    陆诚紧握双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

    这番证词彻底推翻了卷宗上宋振邦背尸两公里的谎言路线。

    更是直接锁定了那个把杀人当取乐的真凶。

    夏晚晴激动得眼圈泛红,这趟深入虎穴的走访拿到了最致命的武器。

    只要把这份证言用视频录制下来,就能在法庭上撕开刘坤伪善的人皮。

    同一时间。

    红湖水上乐园入口处的巨大牌坊下。

    雷虎背靠着GL8商务车的车门,嘴里咬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

    铜铃般的眼珠子在周围的几个摊贩和路人身上来回扫视。

    周毅坐在驾驶座上,降下半截车窗,目光冷冽肃杀。

    “老班长,有鬼。”

    雷虎吐掉嘴里的烟草沫子,压低嗓音,用战术术语汇报。

    “九点钟方向那个卖凉皮的,刀切了三下没动面皮,眼睛一直往村里斜视。”

    周毅通过后视镜,锁定了三点钟方向的电线杆。

    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蹲在阴影里,正拿着手机快速发送语音。

    距离超过三十米,但周毅受过极其严格的唇语训练。

    那黄毛的嘴型清清楚楚地拼出了一段汇报。

    “人进去了……去了张老太婆那……要不要动手?”

    周毅按下车内的内部对讲按钮,“老板,被盯上了。”

    “村口会聚了五六个马仔,正在联络后援,准备锁死出路。”

    土屋内的气温降到了冰点,阴冷刺骨。

    陆诚通过微型耳机接到周毅的预警,知道此地绝不能久留。

    取证必须速战速决,他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张婆婆平齐。

    必须把当年的每一个细节都挖出来。

    刘坤是怎么抛尸的。

    具体的时间点。

    有没有同伙协助。

    这关系到这份证言能不能在法庭上被审判长采信。

    哪怕是老年痴呆患者,只要在清醒状态下的描述符合逻辑,依然具备法律效力!

    “婆婆,您仔细想想。”

    陆诚语气放缓,尽量不刺激老人。

    “您当时站在哪里?”

    “刘坤拖麻袋的时候看到您了吗?”

    张婆婆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浑身剧烈颤抖,死死抓住陆诚的手,用尽力气说:

    “他……他看见我了……他当时回头,对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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