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挂断省督导组的电话。
“老板,督导组那边正等着,我们直接过去吗?”
夏晚晴坐在后排开口询问。
陆诚把手机扔进储物格,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不去。”
“去红湖村。”
陆诚对着驾驶座上的雷虎下达指令。
夏晚晴急忙倾身向前,领口的深邃沟壑若隐若现。
“老板,现在去红湖村太危险了。”
“刘坤的人刚动过手,那边绝对是他们的地盘,这去送死吗。”
陆诚偏头打断了她的话。
“现场一定有东西被忽略了。”
“二十七年的案子,纸面上的证据早就被洗干净了。”
“想翻案,就得去源头找破绽。”
“督导组要见我,就让他们等着,现在掀桌子的是我们。”
雷虎没有任何废话,一打方向盘。
沉重的商务车在满是车辙印的国道上完成掉头,直奔红湖村的方向驶去。
一个小时后。
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亮光。
红湖村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显现出来。
陆诚推开车门走下车。
迎面扑来一股夹杂着水草腥气的风。
这里早就不是二十七年前卷宗里记载的那个荒僻穷村子了。
脚下的土路变成了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
路边竖着十几米高的巨大广告牌。
上面印着“红湖水上乐园欢迎您”几个红色大字。
当年的野水库,如今被一圈高高的铁丝网围了起来,变成了高档的收费景区。
湖边错落有致地建着一排排精美的农家乐和三层小别墅。
岸边铺设了供人散步的防腐木栈道,不远处的一家早餐摊已经支了起来。
几个早起的游客正坐在马扎上喝着豆浆,拿着手机对着湖面自拍。
欢声笑语顺着风飘进陆诚的耳朵里。
这一幕极其刺眼,极其荒谬。
陆诚脑海里浮现出章秀莲那张布满沟壑的脸。
想起她那间充满发霉味道的地下室,还有那一麻袋按着血手印的申诉材料。
二十七年前,她的丈夫在这里被带走,剥夺了做人的尊严。
两个无辜的孩子在这里变成水底的冤魂,连尸骨都没能入土为安。
二十七年后。
踩着人血馒头上位的人,把这片抛尸地变成了日进斗金的摇钱树。
活人在这片水域上嬉笑打闹,死人却被永远封死在烂泥里。
夏晚晴跟着推开车门走下来。
晨风吹过,把她的衬衫吹得紧贴在皮肤上,腰肢纤细得盈盈一握。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复印的卷宗照片。
踩着高跟鞋走到岸边的泥地上,开始对比地形。
雷虎双手抱胸,巨大的身躯挡在路口警戒。
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农家乐,光头在晨光下泛着冷意。
“老板!你看这里。”
夏晚晴指着卷宗上的一处红笔标记,眉头紧紧蹙起。
“当年警方认定的抛尸点,就在这条主干道的正下方。”
“宋振邦是个瘸子,右腿有残疾。”
“卷宗上说他把两个加起来八十多斤的孩子装进麻袋,背着走了两公里山路。”
“为了避开村里的狗和起早干活的村民,他特意选了这条路。”
夏晚晴伸手指着后方的一片缓坡。
“那边是村子唯一的出水口,九七年的时候,这里有一排土窑。”
“卷宗的证人证言里提到过,每天晚上都有人值夜烧窑。”
“火光能照亮半个湖面。”
“宋振邦背着两个不断渗血的大麻袋,拖着一条瘸腿。”
“从烧窑人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还不被任何人发现?”
“这根本说不通,抛尸点的位置在撒谎。”
陆诚没说话。
他迈步走到水库边缘。
鞋底踩在湿润的泥沙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物理证据已经被推平了,二十七年的风吹雨打洗刷了一切。
但他不需要物理证据。
陆诚缓缓闭上眼睛,系统面板在脑海中闪烁。
【共情回响】开启。
这是能够跨越时间的长河,捕捉案发地残存的强烈情绪磁场。
就在他闭眼的节点。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疯狂往上窜。
冷。
无法呼吸的冷。
黑暗笼罩了所有视线。
粗糙的麻袋纤维摩擦着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冰冷的湖水顺着麻袋的缝隙疯狂涌进来,灌进鼻腔,冲进肺管。
肺泡被水压挤爆的剧痛传遍全身。
陆诚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栗起来。
他能感受到那是两个孩子临死前的绝望。
他们被绑住手脚,在黑暗的水底拼命挣扎,手指死死抠着麻袋,指甲全部剥落。
泥沙和脏水塞满了嘴巴。
对死亡的极度恐惧,对窒息的痛苦,还有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哀求。
这种惨烈到极致的情绪浓郁得化不开。
化作实质性的精神冲击,要把人的理智彻底撕碎。
跟着这股绝望。
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蛮横地撞进了陆诚的感知神经里。
这股情绪完全没有杀人后的惊慌失措。
也没有图财害命者的紧张和焦虑。
只有兴奋。
一种病态的、扭曲的、高高在上的兴奋。
行凶者当时就站在岸边。
他甚至没有急着逃离现场。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湖面上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少。
他在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在倾听水底传来的微弱挣扎声。
这种掌握他人生死、将鲜活生命碾碎在手心里的极致快感,让他浑身发抖。
陆诚甚至能在共情中感受到,这个凶手因为这种虐杀,产生了强烈的下半身充血感。
把杀人当成了一种发泄和生理享受。
陆诚猛地睁开眼睛。
眼底的杀意再也压制不住,实质般的戾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激情杀人会有悔恨。
利益杀人会有害怕。
但这个躲在幕后的真凶,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恶鬼。
他杀那两个孩子,不是为了灭口,也不是因为仇怨。
他就是为了满足自己扭曲的欲望。
陆诚转身,看向还在翻阅卷宗的夏晚晴。
“不是宋振邦。”
陆诚开口,声音冷得掉渣,不带任何温度。
“不仅不是宋振邦。”
“连当年办案的胡军,都不知道真凶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夏晚晴愣住了,拿着文件的手悬在半空。
桃花眼里满是惊愕。
“老板,你发现什么了?”
陆诚指着眼前这片平静的湖水。
“凶手是一个享受虐待、追求杀戮快感的心理变态。”
“他当年杀那两个孩子,是一个极其缓慢的折磨过程。”
“他把活人装进麻袋扔下去,然后站在岸边看完了全程。”
“他在享受猎物在水底挣扎窒息的过程。”
哐当。
夏晚晴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胃部一阵阵痉挛,忍不住想要干呕。
修长白嫩的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一个将虐杀当成极致享受的恶魔。
在外面整整游荡了二十七年。
这二十七年里,他不但没有被绳之以法,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继续着他的嗜好。
披着人皮,混在人群中,物色着下一个猎物。
这种想法让人毛骨悚然。
陆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打破了湖边死寂的空气。
是冯锐打来的网络加密电话。
陆诚按下接听键,冯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透着一股压抑的恶心。
“老大,我深挖了刘坤这几十年的公开履历。”
“这孙子包装得太完美了。”
“全国十佳杰出青年,省人大代俵,各种荣誉头衔一大堆。”
“他名下的坤泰集团,年年被评为纳税大户。”
冯锐敲击键盘的声音急促传来。
“最操蛋的是,他名下有一个规模极大的慈善基金会。”
“这个基金会,专门资助偏远地区的孤儿和留守儿童。”
“他对外宣传的口号是‘给折翼天使一个家’。”
“他每年给儿童福利院捐款超过三千万。”
“他本人还是十二家孤儿院的名誉院长。”
“媒体称呼他为‘孤儿的亲生父亲’,网上全是他抱着孩子微笑着的合影。”
陆诚挂断电话,手指几乎要把手机外壳捏碎。
大慈善家。
儿童福利院名誉院长。
一个享受虐杀快感、看着活人溺死还会勃起的心理变态。
居然成了全国闻名的儿童慈善家。
这哪里是给孤儿一个家,这分明是给自己建了一个合法的屠宰场。
把那些无父无母、失踪了也没人找的孤儿,当成了他的活体玩具库。
这种极致的反差和惊栗程度,已经彻底击穿了人类的底线。
刘坤把整个赣州的司法系统踩在脚下,用慈善的外衣掩盖他那令人作呕的罪恶。
陆诚收起手机。
胸腔里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大步朝着岸边的一个钓鱼台走去。
不管刘坤的势力有多大,当年抛尸这么大的动静,这村子里绝对有人看到过什么。
钓鱼台上坐着个戴旧草帽的老人。
正弯着腰收拾渔具,把钓上来的几条小鱼塞进鱼篓里。
陆诚走到他身后,刚准备开口询问当年的事。
老人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头都没抬,手里的鱼竿抓得死紧,指节发白。
压低了声音,用一种透着骨子里恐惧的语调开口。
“你们是为那事来的吧?”
陆诚眼神一凝,脚步定住。
老头手上利索地收着鱼线,眼神四下乱飘,生怕被人看见。
“别问了,村里姓刘的就是天,问了,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