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禁”事件,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其荡开的涟漪,远比周明远夫妇满怀感激地离开“柳荫胡同”时所想象的要深远得多。周明远在商界与收藏圈并非无名之辈,他全家“怪病”缠身、遍寻高人无效,最后却被“清心阁”一位姓张的先生轻易化解的消息,尽管当事人讳莫如深,但还是在某个特定层面、以某种隐秘的方式,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与周明远有类似困扰、或消息极其灵通的“圈内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辗转找上门来。他们的问题五花八门:有企业家新购入的豪宅夜半异响不断,家人噩梦连连,怀疑是风水或“不干净”;有学者研究某件刚出土的帛书时,精神恍惚,出现幻觉,帛书上的古文字仿佛活了过来;有年轻白领自称被“东西”跟上了,总能感觉到背后有视线,运势低迷,身上出现不明青紫;甚至还有一位小有名气的古琴演奏家,其珍藏的唐代古琴近期弹奏时,总莫名透出一股悲怆杀伐之音,影响心绪,无法登台........
这些事件,大多与“古物”、“宅邸”、“精神侵扰”或“异常能量附着”有关。在张玄清看来,大多不成气候,或是地气偶变、阴灵执念、器物久染人气生出的微弱“识”,或是当事人自身心志不坚、疑神疑鬼招致的心理暗示放大。处理起来,往往只需他一道静心符箓(随手凌空画就)、几句蕴含道韵的清心咒言、或是对器物、居所进行一次简单的“气机梳理”与“净化”,便能立竿见影,消弭祸患。他从不索取报酬,最多收下对方诚心奉上的一些药材、典籍、或特色茶点,态度始终淡然超脱。
然而,正是这份举重若轻、不图名利、且效果卓然的手段,让“清心阁”张先生(及其夫人)的名声,在京城那个隐于水面之下的、由修行者、妖族、特殊能力者、知晓内情的富豪权贵、以及各国相关机构人员构成的“里世界”圈子里,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人们开始意识到,柳荫胡同深处,住着的可能不仅仅是一对懂得方术的隐士,而是真正有“大本事”、且似乎愿意“接活儿”的高人。
于是,访客开始变得多样且复杂。
继周明远这类富商之后,开始出现真正的“修行者”。
一位来自终南山深处、常年闭关的邋遢老道,背着一柄用破布缠着的古剑,浑身酒气,却目光如电,径直找上门,言明感应到京城“地煞”有异动,特来寻“同道”印证,并请教张玄清对某处疑似“阵眼”的古井的看法。张玄清只与他在院中对坐半日,饮茶论道,未动任何术法,老道离去时,却神色肃穆,对张玄清执晚辈礼,恭敬异常。
一位来自藏地密宗、肤色黝黑、眼神坚毅的年轻喇嘛,手持转经筒,用生硬的汉语表示,其师感知到京城方向有“魔障”气息试图凝聚,派遣他前来查探,沿途已超度数缕凶戾残魂,最终线索隐隐指向皇城根某片区域。他在“清心阁”门外徘徊三日,终得清凝引入。张玄清未多言,只以指蘸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幅简易的京城地气流转图,点出几处异常晦涩之处。年轻喇嘛观后,恍然大悟,躬身长拜,留下一串加持过的菩提子念珠为谢,匆匆离去,显然有了明确目标。
甚至,还出现了来自西方的面孔。
一对自称“圣殿骑士团后裔”的男女,金发碧眼,穿着剪裁得体的现代西装,却佩戴着隐晦的十字架与剑形徽记。他们礼貌而矜持,声称追索一件从中世纪流失、疑似具有“召唤恶魔”能力的圣物碎片至东方,最近感应到其波动出现在京城某使馆区附近,但受到某种强大“东方结界”干扰,难以精确定位,希望得到“本地专业人士”的“有限度合作”与信息共享。他们的话语中带着西方神秘体系的特有术语和对东方术法的谨慎好奇。
清凝接待了他们,用语娴熟(她私下研习过多种语言),态度不卑不亢。张玄清并未直接出面,只是让清凝转达:东西在“东交民巷旧天主堂地下第三层石棺内,外有前清龙虎山修士与西方教会共同施加的封印,汝等可取,但需以《圣约》起誓,不得在华夏境内启用,取出后即刻携离。” 那对男女闻言大惊,他们确实知道那教堂,却不知具体位置和封印详情。得到如此确切信息后,他们留下了一枚蕴含纯净圣光之力的古老银币作为酬谢,匆匆离去,至于他们是否守信,张玄清并不在意,自有制约。
除了这些带有明确目的性的“专业人士”,“清心阁”也开始吸引一些寻求庇护或帮助的弱小妖族。
一只道行浅薄、刚刚能化形成垂耳兔模样、在宠物店打工的小兔妖,瑟瑟发抖地半夜敲开门,哭诉被一个专门捕捉弱小妖族抽取精魄炼药的邪修盯上了,偶然听到同类说起“清心阁”的高人或许能救命。清凝心软,将她藏在后院柴房(后来给她收拾出了一间小厢房)。没过两天,那邪修果然循着气息追来,在胡同外布下邪阵,却被张玄清隔空一道掌心雷(极小威力)劈散了法器,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出京城,再也不敢回来。小兔妖感恩戴德,自愿留在“清心阁”帮忙打理花草、打扫庭院,成了编外“小工”,取名“阿箩”。
一只自称是某段明代皇城墙砖成精、灵智初开的“砖灵”,长得方头方脑,说话慢吞吞,前来求助,说感觉“身子下面”(它本体所在的那段墙)最近老是“发烫”、“做噩梦”,梦见有好多黑色的“虫子”在啃咬地基,让它很不舒服,担心城墙会倒。张玄清随它去看了,发现那段城墙下方,确实有微弱的地煞之气与某种腐朽意念结合,正在缓慢侵蚀墙基与砖灵的本体。他并未大动干戈,只是在那段城墙几个关键位置,以指为笔,凌空刻下几个加固与净化的古篆符文,金光一闪即没入砖石。砖灵顿时感觉“舒服多了”,千恩万谢,承诺会好好“站岗”,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来报告。
还有更多稀奇古怪的“个案”:家里祖传铜镜半夜照出陌生古装女子身影的;佩戴祖传玉佩后连续梦到古战场厮杀、醒来精神萎靡的;老宅翻修挖出诡异陶罐,工人接连出事的;甚至还有自称被“未来信息”片段困扰、怀疑被某种高位存在注视的年轻程序员........
张玄清与清凝,便在这纷至沓来的“个案”与访客中,依然保持着他们的节奏。白日,书斋照常营业,清凝温婉待客,张玄清大部分时间静坐内室。若有访客上门,清凝会先接待、询问,判断事情性质与紧急程度。小事、或只需指点迷津的,清凝往往便能处理,或转达张玄清的意见。真正需要张玄清出手的,他才会露面,但处理方式依旧举重若轻,极少见其动用真正力量,更多是借助对天道法则、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四两拨千斤,化解因果。
然而,处理得多了,张玄清与清凝都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脉络。
这些看似独立、分散的“个案”,其发生地点若在京城地图上标记出来,隐隐呈现出一种看似随机、实则暗合某种古老规律的分布。尤其是那些涉及“古物凶煞”、“地气异常”、“阴灵躁动”、“器物成精”的事件,多集中在几个特定的区域:皇城周边某些节点、中轴线几处古建附近、西山余脉延伸入城的部分,以及........通惠河、坝河等几条古老水系的特定河段。
而来访者提供的线索、他们的担忧、以及张玄清自己处理时感知到的那些异常能量的性质,虽然五花八门,但其中相当一部分,都隐隐指向一种“躁动”、“松动”、“外泄”的意味。就像一座庞大、复杂、沉寂了许久的水坝,其某些不起眼的缝隙,开始有丝丝缕缕的水流渗出,虽然还未到决堤的程度,但却预示着内部压力的变化和结构上的隐患。
尤其当那位藏地喇嘛提及“魔障”气息试图“凝聚”,西方猎魔人追寻的“圣物碎片”波动异常活跃,以及“砖灵”感受到的“地气发烫”、“噩梦侵蚀”,结合近期简报送达的关于京城及周边地区微地震、地磁场局部扰动的数据........
一个模糊的图景,在张玄清心中逐渐清晰。
“京城地下,恐怕有东西。” 一日晚膳后,张玄清难得地主动对清凝提起,“非是单一邪物,亦非偶然地变。似是一座........被深埋、封印、或者说‘沉睡’了许久的庞大阵法,或者........某种汇聚地脉气运的‘枢纽’的一部分,因年代久远、天地灵气流转变化,亦或近期人为因素干扰(比如某些大型深层工程、或某些试图汇聚力量的仪式),其部分节点开始出现松动、淤塞、或能量泄露。”
清凝放下手中正在插花的花剪,神色凝重:“所以,那些异常事件,就像是这座大阵‘松动’后,从其裂缝中逸散出来的‘杂质’、‘废气’,或是被其异常波动吸引、激活的周边‘沉渣’?”
“可以如此理解。” 张玄清点头,“‘青铜禁’之类的古物凶煞,是被逸散的戾气激发;宅邸异响、精神侵扰,是地气紊乱影响局部环境与生灵;器物成精加速、弱小妖族感应异常,是灵气波动加剧所致;而那些修行者和境外势力察觉到的‘凝聚’、‘波动’,则是这座大阵本身状态改变的宏观体现。”
“会是什么阵法?竟有如此规模,深埋京城之下?” 清凝问道。
张玄清目光悠远,仿佛能穿透地面,看到那幽深之处:“京城乃千年古都,辽、金、元、明、清五朝在此定鼎,人皇之气汇聚,龙脉交织。历代皆有高人名士,或为镇守国运,或为调理地气,或为封印凶邪,在此布下种种手段。层层叠叠,年深日久,恐怕早已自成一体,形成了一座复杂无比、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下城’。如今松动的,或许是其中某一道前朝的镇国大阵,或许是封印某处上古战场的禁制,亦或是........某些存在试图利用这古老格局,重新汇聚力量,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看向清凝:“近日来访者中,隐有妖族提及,感受到‘同源’却‘充满诱惑与堕落’的呼唤;亦有修行者感应到,地下似有‘祭祀’之音回响。恐怕,暗流之下,另有推手。”
清凝心中一紧:“那我们........”
“静观其变,顺藤摸瓜。” 张玄清淡然道,“‘清心阁’既已在此,便是这棋局中的一颗子。各方信息汇聚于此,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可知这水面之下,究竟有多少鱼虾在游动,暗流涌向何方。”
正如张玄清所料,“清心阁”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成为了京城“里世界”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像龙虎山天师府那般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也不像妖灵会馆那般具有明确的组织性和立场,更不像某些隐秘门派或境外机构那般充满算计与目的。
它就在这里,开门营业,接待访客,处理“麻烦”,不偏不倚,只问因果,不论出身。对于许多在暗流中感到迷茫、恐惧、或寻求真相与帮助的存在而言,“清心阁”就像风暴眼中的一点宁静,黑夜中的一盏孤灯,虽然光芒不算炽烈,却足够清晰,足够让人心生希望与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