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渡放下了碗箸。
默然片刻,他才抬眸,看向对面笑容已有些僵硬的沈清辞。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近来她似乎顺从了许多。
除开那一巴掌,她身上那股桀骜不驯的棱角,像是被什么悄然磨平了些。
“可以。”他淡淡道。
话音方落,沈清辞眼中倏然亮起,那点苦恼之色一扫而空:“真的?!”
谢云渡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她这毫不掩饰的雀跃,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正欲开口,却见她已蓦地起身,扬声指挥起来:
“绿芜,快!”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别忘了带。”
“是,小姐!”绿芜亦是满面喜色,手脚利落地开始收拾。
“等等。”
谢云渡一声落下,手中的银箸不轻不重地搁在桌沿。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怎么了?”沈清辞不解地望向他。
谢云渡目色未动,声音却冷了几分:“莲蓉,去收拾些我的日常用物,送至翰香苑。”
“??”沈清辞怔了一瞬,随即恍然,“你答应得这般爽快,原不是要留我在此处,而是你要搬去我那儿住?”
“你有异议?”谢云渡眼梢微抬,语气平静如水,却不容置喙。
沈清辞一时语塞。
她深深吸了口气,索性也不装那副温顺模样了,径自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粥,一脚踩上凳沿,仰头便灌了下去。
谢云渡看着她将粥喝出烈酒般的架势,眼底掠过一丝冷嘲:“这般急着搬走,怎么?是要留守空房,好等你的情郎来私会?你以为,我会给你这般机会?”
“咳!”沈清辞猛地呛住,绿芜慌忙上前为她擦拭。
她伏在桌边咳了许久,眼角都逼出了泪花。
谢云渡这般盯着她不放,原是因为上回那本写着慕朝名字的册子,竟真叫他认定了那是她的“情郎”。
“谢云渡,你荒谬!”
她原地急急踱了两步,咬着唇似在挣扎要不要解释,最终却似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红,转身便冲了出去。
谢云渡望着她倏然离去的背影,面上仍无波澜,只重新执起碗,又缓缓用了两口粥,才将碗搁下。
绿芜放心不下,匆匆行礼便追了出去。
莲蓉却心思细腻,悄然瞥见自家侯爷搁下碗时,指节微微收紧的动作,他分明坐得笔直平静,那身姿里,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
没多久,沈清辞奔进屋子里,不顾谢云渡脸上闪过的惊色,猛地一拍桌子,绿芜和莲蓉都瞪大了眼睛瞧她。
“才不是!你误会了!我与慕朝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沈清辞之所以跑出去,原是想寻回那本话本,好让谢云渡亲眼看看上面“赠与慕朝”那几字的笔迹根本不是她写的!
可奔至半途,她才猛然想起,那日清晨,自己早已将话本还给了慕朝。
当时心绪恍惚,事后竟连自己也忘了这茬。
她只得硬着头皮折返,脚步却越来越迟滞。
如今话本不在手中,再多的解释都像徒劳的辩白,只怕越说越显得心虚。
可那句话已脱口而出。
她相信,以谢云渡的敏锐,自然懂的都懂。
然而,她未曾料到的是。
“出去!”
谢云渡听完,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冷了几分。
这一声令下,最懂眼色的莲蓉立刻回神,下意识拽住尚在怔愣的绿芜退了出去,反手将门轻轻掩紧。
他嘴角牵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讽意:“与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以为,我当真会在意?”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直至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我不过是要提醒你,你既是景宁侯府的夫人,若敢做出半分有损门风之事……”
他顿住,微微俯身,目光锁紧她微微发白的脸,“……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也让那个人,都好好知道‘规矩’二字怎么写。”
“沈清辞,你听清楚了,我在乎的不是你,是整个侯府的名声。明白了么?”
沈清辞喉间轻轻一滚,咽下那点无名的干涩,心口像被细针悄然刺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我知道。”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就好。”谢云渡直起身,冰冷地甩袖离去。
门被拉开,又沉沉合上。
室内骤然空旷下来,只剩她一个人立在原处。
沈清辞缓缓抬眼,目光掠过那副他曾用过的碗箸,最终落在自己微微收紧的指尖上。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极缓地吐出来。
她捂着心口揉了揉,那点子刺疼才得到了缓解。
“……嘶,疼。”
“不就吵个架没吵赢嘛,怎么跟犯心疾一样?”
她松开手,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喃喃自语。
说完还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像是嘲笑自己大惊小怪。
晚上。
翰香苑。
沈清辞沐浴完毕,躺在靠窗的小榻上抱着枕头翻来覆去。
她脑海里一直在推测沈世钧和谢景玄的关系,据她所知,沈世钧虽然年少的时候跟谢景玄有些交集,可在谢景玄叛逃后的日子里,沈世钧无从得知对方的踪迹,便再没联系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过来。”
一道冰冷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辞从床上惊坐起身,转头便见谢云渡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她身后。
他一身素白寝衣,发梢尚湿,周身还萦着沐浴后未散的水汽,微湿的衣料下隐约可见肌肉的线条。
许是被水汽蒸过,他素来冷白的脸颊透着一层极淡的绯色,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静如寒潭。
“什么事?”沈清辞没动,看着他缓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心下顿时警觉起来。
她虽决意要善待他,可没应允到这般地步。
“让你过来便过来。”谢云渡揉了揉眉心,语调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沈清辞迟疑片刻,还是依言挪了过去。
她白日里听皎月提过,昨夜谢云渡并未去任何姨娘处,而是一直宿在书房。
今晨醒来时,她察觉自己衣衫齐整,想来他并未逾矩,这才稍觉安心。
可就在她挨着床沿坐下的刹那,谢云渡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要挣开,却被他牢牢按住。
“别动。”
他的声音低低响在她耳畔,语气仍带着惯有的冷硬,可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微微收紧,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沈清辞怔住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那并非欲念,而是一种近乎疲惫,需要倚靠什么才能站稳的僵直。
他身上的水汽裹着清冽的皂香,混着一丝药草苦涩,无声地渗透她的呼吸。
她终于没再挣扎。
这怀抱的温暖莫名的熟悉,好似昨夜梦里梦见的火炉……
难道他昨夜便一直这么搂着她睡的吗?
谢云渡合着眼,呼吸逐渐沉缓下来。
许久,他才极低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睡吧。”
沈清辞失神,这话,既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对他自己说。
她微微蹙眉,这家伙,是把她当抱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