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深夜都未见人影,沈清辞早已体力不支,伏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破门声骤然响起,惊得她猛然睁眼。
“放肆!此乃夫人内院,岂容你乱闯!”绿芜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
“长舟,何事如此慌张?”
陪在绿芜身侧的莲蓉还算镇定,伸手扶住踉跄撞入门内的长舟。
这一扶也让长舟猛地清醒,意识到自己险些犯下冲撞内室之过。
他顾不上擦拭额上滚落的汗珠,气息急促,声音里压着明显的颤意:“侯爷身受重伤,性命攸关……此刻,急需夫人前去!”
绿芜一听,顿时想起白日自家小姐所受的委屈,心头火起,当即冷声回绝:“侯爷受伤自该去寻府医!我家小姐又非医者,去了有何用?”
“绿芜,我不管你是如何看待我家侯爷的,可如今是侯爷的生死大事,还容不得你插手侯爷与夫人之间的感情!”长舟此刻心急如焚,早已经耐不住性子,发火的话脱口而出。
“感情?你少说笑了!你家侯爷……”
“你根本不懂侯爷,侯爷心里是有夫人的!算了,我不想跟你在这废话,总之我现在就要见到夫人,你给我闪一边去!”
长舟打断绿芜,当即示意莲蓉去把沈清辞叫醒。
莲蓉是侯府里的人,即便是与沈清辞相伴了一段时间,但内心终归是偏向自家主子的。她随即转头就要去催沈清辞,绿芜想去拦,却被长舟拽住了后衣领威胁:“你给我安静点……”
“住手。”沈清辞早早听到动静,披上斗篷走出来便见到三人争吵激烈的模样。
见到沈清辞第一时间,长舟便松开了绿芜,对沈清辞行礼:“夫人,长舟也不是故意打扰您休息,只是……”
“我都知道了,有什么事路上说吧。”
沈清辞都听到了,谢云渡重伤之事绝不简单。
她并非很心软才去见谢云渡,而是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崩坏,很多剧情早已经偏离她预期的设想,所以她必须了解情况,掌握足够多的信息,才能运筹帷幄。
绿芜本能要阻止她,但见她眼神示意,她只好作罢。
“不过一码归一码,回头你必须跟我的人道歉。”沈清辞拎得清,长舟再急也不能动她的人。
长舟回头看了一眼绿芜,对沈清辞恭敬道:“是长舟冲动了。待事情结束,长舟会好好跟绿芜姑娘道歉。”
沈清辞随着长舟一路穿过水榭,来到书院。
书院门口守着四个护卫。
院外站着两个女人来回转,她们脸上带着急切担忧的神色,一见到长舟便围了上来,“侯爷究竟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进去?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面对赵静芙的质问,长舟神色肃然:“侯爷并无大碍,只是身体欠佳,需静养歇息。夜色已深,还请诸位姨娘先回各自院中。”
“你休要诓我!”赵静芙寸步不让,“我院里的小厮分明瞧见你背着浑身是血的侯爷回府,你却说他无事?你究竟是何居心!”
她心中早有盘算。
今日原是该谢云渡来她院子的日子,久候不至,她本以为他去了沈清辞处,打听之下却得知并非如此。正派人去请时,恰撞见长舟背着人疾步而归。
她得了消息,本想拉上林绾绾一同前来,又记起林氏尚在禁足,这才匆匆唤了范千柳一道,不料却被拦在门外。
“此事,长舟无需向姨娘交代,”长舟语气转冷,“还请姨娘遵从府内安排。”
语罢,他侧身向身后的沈清辞微微一让,示意她入内。
赵静芙见沈清辞竟能径直入内,自己却被拦在门外,怒意再难压抑:“岂有此理!为何她能进,我们却不能?”
长舟眸光骤然一沉,凛冽的视线如刀锋般扫去。
范千柳见状,急忙拉住赵静芙的手臂:“赵姐姐,我们还是先回吧……”
沈清辞无心理会这番纠缠,侧身从赵静芙身旁走过,推门而入。
屋内烛光昏暗,药气弥漫。
沈清辞走到榻前,只见谢云渡静静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双唇却泛着骇人的青紫,这分明是中毒之象。
她呼吸一滞,怔在原地。
方才外头争执不休,她心中犹带几分不耐,此刻亲眼见他气息微弱、生死未卜的模样,那些情绪却骤然散尽,只余一片无声的惊愕。
“他……怎么会这样?”她转过头,看向跟进来的长舟,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长舟攥紧拳,低声道:“侯爷今夜……去寻一个人。中了埋伏,箭上淬了毒。”
他没有细说那人是谁,也没有提及庙中那双狐狸眼睛,可话中沉痛与不甘已足够清晰。
沈清辞目光落回谢云渡脸上。
这个向来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像个一碰即碎的瓷偶。
寻人?
寻谁,她根本不用猜。
这辈子能让谢云渡豁出性命都要去寻的人除了谢景玄再无旁人。
她想起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冷淡的嗓音,想起他方才在马车里近乎失控的掠夺……也想起他年少时家破人亡,孤身一人撑起侯府的过往。
如今生命还要危在旦夕。
心头某一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伤势究竟如何?府医可曾仔细看过?”
“早已请过了,”长舟低声应道,“只是侯爷心神不稳,府医嘱咐……需寻一个侯爷在意之人守在身旁。若任由侯爷在梦魇中惊惧挣扎,只怕会催发毒性,伤及根本。”
“为何……偏要是我?”沈清辞微微一怔,语气里带着不解。
长舟唇动了动,话未出口,榻上却传来一声低哑的呻吟。
“沈……清辞……”
谢云渡在昏沉中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呢喃着她的名字,那声音微弱却执拗,仿佛在混沌中唯一能攥住的一缕光。
长舟看向沈清辞,苦笑着轻轻摇头:“夫人……现在可还需要属下解释?”
沈清辞望着那张在昏黄烛光下苍白如纸的脸,心头某处似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静立片刻,终是移开目光,声线已恢复平静:
“去打盆温水来。”
谢云渡深陷在梦魇与剧毒交织的混沌里,眉心紧蹙,额间布满细密的冷汗。
沈清辞正拧了帕子,仔细擦拭他冰冷的手,指尖触及他修长却无力的指节时,却被他忽然反手死死攥住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似重伤之人。
“别走……”
他薄唇微动,发出模糊的呓语,声音喑哑,竟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乞求。
那紧紧锁住的眉头下,眼睫剧烈颤动,仿佛在梦中正经历着某种失去的恐慌。
“阿辞……别走……”
沈清辞浑身一僵,温热的帕子掉落在锦被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腕,又看向床上这个男人。
此刻他褪去了所有冷硬的外壳,脆弱得像个迷途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那深沉难测、杀伐果断的侯爷模样?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