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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3章 暗账本与断头路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买家峻到了周正清住的那家宾馆楼下。早餐店不大,六张桌子,周正清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正拿手机看新闻。

    “坐。”周正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端吃的,“这家豆腐脑不错,咸口的。”

    买家峻要了碗馄饨,坐下来先把昨晚的事说了。韦伯仁约见、U盘内容、那辆黑色桑塔纳,一五一十。周正清听的时候没插话,勺子搅着豆腐脑,等他说完才开口:“车牌子查了吗?”

    “常军仁在查,上午给我结果。”

    周正清点点头,咬了口油条,嚼完了才说:“家峻,你知道督导组这次下来,最难办的是什么?”

    “怕地方上不配合。”

    “不是。”周正清放下筷子,“怕地方上太配合。配合得太顺了,什么事都给你端到面上来,你反而看不清底下到底在哪儿烂。解宝华昨天会上退那半步,你以为是怕了?他是把烂摊子往督导组手里一塞,你接住了,查不出大问题,那是你督导组无能;查出了问题,那是你督导组逼出来的,他解宝华从头到尾‘配合工作’。里外他都是好人。”

    买家峻舀了个馄饨,没急着往嘴里送:“周组长,您的意思是,协调会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协调会我来主持,但戏得你来唱。”周正清拿纸巾擦了擦嘴,“你把证据摆出来,但别一次全亮。先亮那些解迎宾能狡辩的,看他怎么圆。圆得越起劲,后头打脸就越狠。花絮倩那个U盘里的东西,留到下半场再出。”

    买家峻明白了。周正清这是要钓大鱼,让解迎宾自己把谎话说圆了,再拿实锤往下砸。他想了想:“那杨树鹏那边呢?账本被搬走了,说明他们已经在销毁证据。”

    “所以你要快。”周正清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U盘里的东西今天备份三份。一份你留着,一份给常军仁,另一份——”他顿了顿,“下班之前送到我房间来。别经过任何人手。”

    买家峻点头应下。两人分头走,他到市委大楼的时候刚好八点四十。常军仁已经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个档案袋,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岁。

    “技术处的沈卓,搞信息安全出身。”常军仁介绍了一句,把档案袋递过来,“刘建军和王慧的东西都在里面。车牌子也查了,城东租车行的,租车人登记的是个假身份证,但租车行有监控,沈卓调了截图。”

    沈卓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买市长,监控拍到的人我比对过了,是杨树鹏手下的一个马仔,叫侯三,有寻衅滋事前科。”

    买家峻把截图接过来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小沈,你上午帮我个忙。这台电脑——”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没拆封的新笔记本,“我把U盘里的东西导进去,你做三份加密备份。一份放我这儿,一份给常部长,另一份下午我自己送走。”

    沈卓利索地接过电脑,坐到外间的办公桌前开始操作。买家峻关上门,跟常军仁面对面坐下来。

    “刘建军和王慧的档案我翻了。”常军仁先开口,“刘建军提副局长的时候,部务会记录上写的是‘解宝华同志建议’。王慧更直接,她丈夫那家建材公司注册时间比她提主任早了三个月,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但第二年就开始给建工集团供钢材了。等于说人是解宝华提的,生意是解迎宾给的。”

    “她本人知道这事吗?”

    “知道。我让干部监督科的人找她谈过一次,她承认丈夫跟解迎宾有往来,但说‘都是正常做生意’。可正常做生意为什么不报备?她比谁都清楚领导干部亲属经商要申报。”常军仁把档案袋里的材料抽出来,一份份摊在桌上,“刘建军那边更离谱,他海南那套房子挂在他小舅子名下,但首付的转账记录是从刘建军老婆的账户出的。银行流水我让沈卓拉了,清清楚楚。”

    买家峻翻了两页,忽然停住:“军仁同志,你注意到没有——刘建军和王慧,一个管规划建设,一个管招商服务,都在解迎宾那条线上。但解迎宾的公司是搞房地产和工程建设的,他为什么要在招商口安人?”

    常军仁想了想:“招商口掌握所有落地项目的审批流程和优惠政策。解迎宾的公司拿地、拿补贴、拿税收返还,都得经过招商服务中心。王慧坐在那个位置上,等于给他开了个后门。”

    “那刘建军呢?”

    “规划建设局管施工许可和竣工验收。安置房停工,施工方说政府不拨款,但施工许可证延期、验收报告签字,都是刘建军经手的。他签了字,项目就能合规地停在那儿,谁也说不出毛病。”

    买家峻把材料收拢,往桌上一拍:“这两个人得先动。今天是周三,协调会定在下周一。会之前,我要他们停职。”

    常军仁愣了一下:“停职要上市委常委会。解宝华那一关——”

    “不停职,下周一解迎宾坐在协调会上,王慧和刘建军还在位置上,他就有底气跟我讨价还价。停了他的人,他才知道疼。”买家峻看着常军仁,“常委会上你提,我附议。解宝华要是拦,周正清那边我去说。”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钟,点了头:“行。我下午就拟报告。”

    两人又敲定了几处细节,沈卓敲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台笔记本和三张加密U盘。“备份好了。原始文件我没动,U盘完璧归赵。”

    买家峻接过U盘揣好,把其中一份备份递给常军仁,另一份锁进抽屉。沈卓很有眼色地先出去了,常军仁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步:“那个车牌的事,我让沈卓跟公安那边打个招呼,侯三要是再在附近晃悠,直接扣人。”

    “先别扣。”买家峻说,“盯住就行。扣了侯三,杨树鹏就知道我发现了。”

    常军仁走了之后,买家峻把刘建军和王慧的档案又看了一遍,做了两页笔记。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盒饭,下午两点带着第三份U盘出了门。他没直接去督导组住的宾馆,先绕到城西老街那家打印店,把U盘里最要紧的三份账目扫描件和那段视频截了图,打了两份纸质版,一份塞包里,另一份找了个快递柜寄存。

    到周正清房间的时候快三点了。周正清接过U盘插在自己电脑上,把视频那段看了两遍,又翻了翻账目扫描件。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花絮倩这个备份做得好。光这三笔账,解迎宾就说不清——一笔从建工集团转瑞丰达,一笔从瑞丰达转云顶阁,还有一笔从云顶阁转境外。三笔加起来小一个亿,链条完整。”

    “周组长,还有件事。”买家峻把常军仁拟停职的方案说了。周正清听完没马上表态,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

    “停职可以,但时机得掐准。”周正清停下来,“周一协调会,解迎宾肯定会到场。你周五下午提停职,周六常委会过,周日消息放出去。解迎宾周一早上知道自己的两个眼线被停了,心态肯定不一样。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你要防他狗急跳墙。”周正清加重了语气,“侯三盯你,说明杨树鹏已经把你列进目标了。从今天到下周一,你别单独行动。上下班让司机接送,出门办事带上秘书,晚上尽量不要在外面待到太晚。”

    买家峻应下来。从宾馆出来,他坐在车上给花絮倩打了个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那头环境嘈杂,花絮倩压着嗓子:“买市长,我长话短说。杨树鹏昨天派人来搬账本,我没拦,但我把最关键的几页提前抽出来了。你拿到的东西里应该有。”

    “拿到了。你注意安全,别跟杨树鹏正面顶。”

    花絮倩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发涩:“我现在在城北一家小宾馆住着,云顶阁那边我暂时不回去了。买市长,解迎宾约你见面的事你知道了吧?他昨天也找了我,让我帮他传话,说想跟你‘当面聊聊,把误会解开’。”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传不了这个话,我就是个开酒店的,你们官场的事我不掺和。”花絮倩顿了顿,“但他不太信。买市长,解迎宾这个人,笑脸背后全是刀子。你要见他,千万别挑封闭的地方。”

    买家峻想了想:“他想见,那就见。不过地点我来定。”

    挂了电话,他给韦伯仁发了条消息:“解迎宾要见面的事,你帮我传个话回去。时间周五下午四点,地点市信访接待中心一楼会议室。门开着谈,谁都能进。”

    韦伯仁回得很快:“你确定?信访中心那个地方,人来人往的。”

    “要的就是人来人往。”

    韦伯仁隔了半分钟回了个“好”。

    周五下午三点五十,买家峻提前到了信访接待中心。一楼会议室的门开着,正对着群众等候区,进进出出的人都看得见里面。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泡了杯茶,坐下来翻材料。

    四点整,解迎宾到了。身后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一个提公文包,一个拿手机,看着像律师和助理。解迎宾本人比照片上瘦了一圈,西装倒是挺括,脸上的笑纹堆得很深,进门先伸出手:“买市长,久仰久仰。一直想当面请教,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买家峻跟他握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解总坐。茶自己倒。”

    解迎宾坐下,扫了一眼敞开的大门,笑容没变:“买市长选这个地方见面,很有深意啊。”

    “信访接待中心嘛,群众来反映问题的地方。解总有什么话,敞开了说。”

    解迎宾收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买市长,明人不说暗话。调查组查了快两个月,该查的也查得差不多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买市长谈个双赢的方案。安置房停工的事,我回去就安排复工,过渡费我补发。建工集团跟瑞丰达的账,我让人重新做一份合规的说明。只要调查组那边——”

    他做了个收手的动作。

    买家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解总,你说的这些,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停工的项目复工,欠的钱补上,账目说清楚,这些不叫条件,叫义务。”

    解迎宾脸上的笑僵了半秒:“买市长,话不能这么说。沪杭新城这么多项目,我解某人不才,也撑着小半个盘子。真要撕破脸,工地全停、工人全散,到时候市里脸上也不好看。再说了——”他声音又低了半度,“买市长刚到新城,根基还不稳,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买家峻放下茶杯,看着他:“解总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

    “不敢不敢,就是善意提醒。”解迎宾又笑了,往后靠了靠,“买市长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可以再谈。我这个人最好说话。”

    “那我也善意提醒解总一句。”买家峻把桌上的材料翻开,推过去,“这是调查组查到的三笔资金流水。建工集团转瑞丰达三千七百万,瑞丰达转云顶阁八百万,云顶阁转境外四百二十万。解总,这三笔账你能给我一个合规的解释吗?”

    解迎宾低头看了一眼材料,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稳住了:“这些账目往来都是公司财务层面的操作,具体细节我得回去问财务总监。买市长,查账这种事,企业有企业的难处,有些资金拆借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不违法,但资金转到境外去,这个惯例我没听说过。”买家峻把材料收回来,“解总,我给你三天时间。下周一协调会上,你带着完整的账目说明和律师来,如果说不清楚,调查组会把证据移交纪检部门。到时候就不是我跟你谈的事了。”

    解迎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下摆:“买市长,那咱们周一见。”

    “周一见。”

    解迎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对了买市长,听说你前几天晚上去城西老街喝茶了?那家茶馆的普洱不错,我下次也去尝尝。”

    买家峻眼皮都没抬:“解总消息灵通。不过那家店下周一换新茶单,你要去的话,早点去。”

    解迎宾走了之后,买家峻在会议室又坐了五分钟。他掏出手机给周正清发了条消息:“谈完了。他提了条件,我拒了。另外他知道我周四晚上的行踪,这条线得查。”

    周正清回:“查。从韦伯仁那边倒推,看他跟谁通过气。”

    买家峻把手机收起来,走到信访接待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着,风里有股土腥味,像是要下雨。他掏出烟盒想点一根,又塞了回去。

    侯三那辆桑塔纳没在附近出现。但他知道,解迎宾刚才那句话,比侯三的车更让人后背发凉。

    周五晚上,买家峻把沈卓叫到家里,两人对着电脑把U盘里的视频又过了一遍。视频里解迎宾说“等安置房那边拨款下来再平”那句之后,杨树鹏接了一句话,声音太模糊,之前没听清。沈卓调了降噪软件反复处理,终于扒出几个字——“周……会……有人”。

    “周什么?”买家峻凑近了看。

    “可能是‘周一’或者‘周四’。”沈卓指着声波图,“后面这个‘会有人’清楚,前面这个周字听不太准。”

    买家峻靠回椅背上。周一协调会,周四晚上他跟韦伯仁喝茶。这两个时间点里有一个被解迎宾提前知道了。韦伯仁约他的消息是当天傍晚发的,解迎宾如果是周四当天才知道,那说明韦伯仁身边有人递消息;如果是更早就知道——那韦伯仁这个人,恐怕比想象中复杂。

    他给常军仁发了条消息:“周一协调会之前,你帮我查一个人——韦伯仁。看看他跟解宝华、解迎宾之间有没有经济往来。”

    常军仁回:“明白。我通过干部监督渠道查,不走正常程序。”

    买家峻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周一越来越近了,解迎宾嘴上说着“周一见”,背地里恐怕已经在准备别的后手。

    针尖对麦芒,不光看谁的尖硬,还得看谁先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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