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会议定在上午九点,市委八楼会议室。买家峻八点四十分到的,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解宝华的秘书小赵守在门口,见了他远远点头,笑容标准得像从模子里倒出来的:“买市长,秘书长在里面等您呢。”
买家峻推门进去,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解宝华坐在主位左手边,正低头翻材料,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家峻同志来了,坐。”语气跟招呼远房亲戚似的,不远不近。
常军仁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个牛皮纸档案袋,手里转着签字笔,见买家峻进来点了下头,没说话。组织部长这个位置的人,开会时话少是常态,但今天这个点头的幅度,比往常大了那么一两毫米。
买家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议程。果然,第一项就是“关于沪杭新城近期重点工作推进情况的汇报”——这个“近期重点工作”,说白了就是他的调查组。
“人都到齐了,开会。”解宝华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镜,“今天这个专题会,是市委主要领导同志批示召开的。近期新城那边有些情况,社会上有议论,干部中有想法,需要统一思想、明确方向。”
他用了“统一思想”这个词,买家峻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词的潜台词往往是“有人思想不统一”,而不统一的那个人,多半正坐在他对面。
解宝华继续往下说:“先请家峻同志汇报一下调查工作的进展情况。家峻同志,简明扼要,今天在座的还有督导组的同志,时间宝贵。”
督导组三个人坐在靠墙一排椅子上,领头的叫周正清,省纪委出来的,头发花白,从头到尾表情没变过。买家峻跟他对视了一眼,周正清微微颔首。
买家峻翻开材料,声音平稳:“各位领导,按照市委专题会部署,调查组自进驻以来,围绕安置房停工项目和资金异常流向两条主线开展工作。截至目前,已核查合同一百四十七份,走访施工单位十二家,调取银行流水涉及八个账户,初步查明——”
“家峻同志。”解宝华打断他,“这些具体数字会后可以书面报。今天主要谈谈方向性的问题,调查范围有没有扩大化的倾向?有没有影响正常发展大局的情况?”
来了。买家峻把材料合上,抬起头:“秘书长,我正要说到这一点。调查组目前核查的资金流向中,有一笔三千七百万的款项,从项目专户转出后经过三道划转,最终进入了一家名为‘瑞丰达’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杨树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解宝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杨树鹏,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好像是做商贸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城东建材市场三楼,我去看过,门上贴着招租广告,已经空了至少八个月。但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一年这家公司有超过两个亿的资金进出。”买家峻顿了顿,“一个没有实际经营场所的商贸公司,一年走账两个亿,秘书长觉得这正常吗?”
解宝华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没动,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半分:“资金往来只要合法合规,企业注册地变更或者暂时空置,市场监管部门有他们的判断标准。家峻同志,我们纪委办案子讲究证据链,你一个调查组,不能光凭一家公司注册地空了就——”
“秘书长。”买家峻没让他把话说完,“我还没说完。瑞丰达的上游资金来源中,有一笔八百万是从‘云顶阁’餐饮管理公司的账户转出的。云顶阁的实际控制人是花絮倩,但它的前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大家应该都熟悉——解迎宾。”
这一下,连靠墙坐着的督导组都有人动了动身子。周正清翻开了笔记本,开始记录。
解宝华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家峻同志,解迎宾同志是市里表彰过的优秀企业家,你跟他的公司有工作上的分歧,这个我能理解。但把正常的商业往来往违纪违法上靠,这个倾向,市委是不赞成的。”
“秘书长,我还没有下任何结论。”买家峻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瑞丰达的实控人杨树鹏,跟解迎宾的公司之间有密集资金往来;而杨树鹏本人,目前因涉嫌组织地下赌博、暴力催收被公安立案侦查,这个立案通知书,上周已经送到我桌上了。”
他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往前一推。纸滑出去半尺远,停在桌子中央。
解宝华没去拿那张纸。他的目光越过买家峻,落在常军仁身上:“军仁同志,干部管理这块你最有发言权。调查组的同志在一线冲锋,后方干部队伍稳定不稳定,组织部门要把好关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白:你常军仁别光坐着看戏,表个态。
常军仁把手里的签字笔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秘书长说到干部队伍,我正好有个情况要汇报。上周组织部对新城管委会中层以上干部做了一次履职情况摸底,发现两个问题。第一,规划建设局副局长刘建军名下有三套房产,其中一套在海南,跟他申报的收入严重不符;第二,招商服务中心主任王慧的丈夫,注册了一家建材公司,跟解迎宾旗下公司有业务往来,王慧本人没有按规定报备。”
他拿出一份材料,也往桌子中间一推,跟买家峻那张纸并排放着。
“这两个人的提拔任用材料,当年都是经过市委组织部审核的。我想请秘书长回忆一下,刘建军和王慧提任的时候,是谁在部务会上力主推荐的?”
解宝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常军仁看了三秒钟,常军仁跟他对视,不躲不闪。
会议室里的空气稠得像浆糊。坐在后排的几个局长开始低头翻本子,翻得特别认真,好像突然发现自己笔记本上记满了重要的东西。
周正清在这个时候开口了。督导组组长说话慢悠悠的,带着省城来的那种见多识广的沉稳:“宝华同志,家峻同志,军仁同志,我说两句。督导组这次下来,是带着省委领导的明确指示的——沪杭新城的问题,不管涉及到谁,都要一查到底。当然,查要有查的规矩,不能搞扩大化,也不能搞捕风捉影。但反过来讲,有线索不查、有疑点不碰,那也不行。”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看这样,调查组目前掌握的情况,特别是涉及资金流向和干部财产申报异常的部分,形成书面报告,报督导组和市委各一份。宝华同志,你看呢?”
解宝华沉默了几秒钟。他脸上那层笑已经彻底没了,但语气反而软了下来:“周组长说得对,按程序办。不过家峻同志,我提醒你一句——调查工作要讲方法,更要讲政治。你在新城主持政府工作,发展是第一要务,稳定是底线。调查组轰轰烈烈搞了快两个月,安置房复工了吗?没有。招商项目落地了吗?没有。群众上访量降了吗?也没有。”
他身体前倾,盯着买家峻:“你查了两个月,查出什么了?一堆数字、几家公司、两个科级干部。新城几万老百姓等着住新房,几十家企业等着办手续,你让群众怎么想?让投资商怎么想?”
这话说得重了。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买家峻没急着回应。他把面前的材料一份份收好,码整齐,然后抬起头,看着解宝华。
“秘书长问得好。我回答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安置房为什么没复工?因为停工项目的施工总包单位,就是解迎宾控股的建工集团。调查组查明的资金挪用,三千七百万里有两千一百万是从施工方账户上转走的。施工方自己把钱挪走了,然后对外说政府不拨款、没法开工。这个情况,秘书长知不知道?”
第二根手指:“第二,招商项目为什么没落地?因为去年签约的三个重点项目,有两个的投资方跟解迎宾有股权关系。解迎宾被调查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两家投资方就暂停了注资流程。是调查影响了招商,还是招商本来就绑在了解迎宾一个人的战车上?”
第三根手指:“第三,群众上访为什么没降?因为安置房的过渡费,过去半年一直是施工方代发,施工方把钱挪了,过渡费发不出来。群众拿不到钱、住不上房,他们不找政府找谁?秘书长说让我给群众一个交代,我现在就可以给——调查组已经协调财政垫付了过渡费,这个月十五号之前全部发放到户。群众要的不是我查不查案,群众要的是房子和钱。这两样,我都在办。”
他说完,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放在桌面上:“至于秘书长说的‘讲政治’,我理解,最大的政治就是不让老百姓戳政府的脊梁骨。查案不是目的,把被蛀空的项目重新立起来才是目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解宝华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好,家峻同志有魄力。既然这样,市委也不能光看着。我提议,由督导组牵头,下周再开一次协调会,把解迎宾的建工集团、财政局、住建局都叫来,现场对账。家峻同志,你把调查组的证据摆出来,他们要是能说清楚,项目该怎么推怎么推;要是说不清楚——”
他顿了一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这话一转,倒让买家峻有点意外。解宝华把皮球踢回给了督导组,表面上是配合,实际上是把决策责任往上推。周正清倒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可以,协调会我来主持。”
散会的时候,常军仁跟买家峻前后脚出门。走廊拐角没人的地方,常军仁低声说了句:“刘建军和王慧的材料,我今晚让人送到你办公室。你注意安全。”
买家峻拍了拍他胳膊,没说话。
他刚回到办公室坐下,手机就震了。韦伯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老地方茶馆。有东西给你。别开车。”
买家峻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韦伯仁这半个月的态度越来越微妙,说话办事都留半句,今天这是要交底?
他回了一个字:“好。”
晚上七点四十,买家峻打了个车到城西老街。茶馆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清心茶舍”。他推门进去,韦伯仁已经在最里面的卡座坐着了,面前一壶普洱,两个杯子。
“来了。”韦伯仁给他倒茶,手有点抖,“长话短说。今天会上解宝华的态度你注意到了吧?他让步了。你知道为什么?”
买家峻端起茶杯没喝:“你说。”
“解迎宾那边出了岔子。他通过海外关系转移资金的事,被省外汇管理局盯上了,有一笔走香港的账被卡住了。解宝华今天在会上退那一小步,是给他侄子争取时间,想把证据抹平。”韦伯仁压低了声音,“但有一件事解宝华不知道——解迎宾昨天找过我,让我帮他约你见面。他说想跟你‘谈谈条件’。”
买家峻放下茶杯:“什么条件?”
“他没细说。但意思很明白,无非是钱、项目、或者别的什么交换。”韦伯仁盯着他,“我来提醒你一句,解迎宾这个人,谈条件的时候往往已经在准备后手了。你答应谈,他就在谈判的时候做局;你不答应谈,他也有别的动作。花絮倩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云顶阁的账本已经被杨树鹏的人搬走了,但花絮倩自己留了一份备份。”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面上往买家峻那边推了推:“这里面是花絮倩备份的一部分账目扫描件。我看过了,光其中三笔就够解迎宾喝一壶的。”
买家峻把U盘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你为什么要帮我?”
韦伯仁苦笑了一下:“我帮我自己。解宝华今天在会上推常军仁那一下,你没看出来?他是在试探。常军仁真站你这边了,他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我。我不提前站队,等着被当弃子?”
他站起来,把茶钱压在壶底下:“话我说完了,茶你慢慢喝。那个U盘你最好别在办公室电脑上看,找个安全的地方。”
韦伯仁走了之后,买家峻又坐了一会儿。他把U盘收好,掏出手机给常军仁发了条消息:“军仁同志,明天上午九点,带刘建军和王慧的全部考核档案到我办公室。另外,你那边有没有信得过的技术干部?我需要一台干净的电脑。”
常军仁回得很快:“有。明天一起带过去。”
买家峻从茶馆出来,没打车,沿着老街慢慢走了一段。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打印店时,他拐进去,把U盘插在店里的电脑上,快速翻了翻文件目录。花絮倩的备份做得很细,账目、转账记录、还有几段手机拍的视频,画面里能看见解迎宾和杨树鹏在云顶阁一个包间里说话,声音不太清楚,但解迎宾说了一句“老杨,那笔钱先走你建材公司的账,等安置房那边拨款下来再平”——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关键文件复制到自己手机里,拔了U盘,付了打印费出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没熄火,车里坐着两个人。他往门口走,那辆车也没动。等他进了单元门,从楼道窗户往下看,那辆车才慢慢起步,拐出小区不见了。
买家峻上楼,开门进屋,把门反锁,给常军仁又发了条消息:“明天见面之前,帮我查一个车牌。”他把刚才记下的车牌号打上去。
发完消息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的线头一根根往一块儿绞:解宝华退了半步,韦伯仁交了底,常军仁明着站过来了,花絮倩的证据也到了手。但杨树鹏的人搬走了云顶阁的账本,解迎宾在约他见面——这两件事搁在一起看,摆明了是两手准备: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动手。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周正清发了条短信:“周组长,明天协调会之前,我想单独向您汇报一个新情况。早上八点,您方便吗?”
周正清回得很快:“七点半,我住的宾馆楼下有家早餐店,边吃边聊。”
买家峻回了个“好”,放下手机。
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影绰绰的。买家峻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刚上任那天,也是这么个有风的晚上。那时候他连解迎宾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觉得沪杭新城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机会。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工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他把U盘锁进抽屉,关了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得养足精神。
针尖对麦芒的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