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广宁卫人少了,吃食也够了,那我辽北诸卫再往辽西输粮便不再那么紧迫。”
当着张辅成的面,李煜进一步解释道。
“等今年年末入冬,我再安排一支兵卒去往锦州,接应城中亲族,还有一应锦州百姓北上广宁。”
“等他们趁着冬时,人到广宁镇城。”
“此后徐徐图之,借广宁镇城稍作中转,便可以悠然走草原粮道,往辽西诸卫迁徙,填民实边。”
广宁卫和锦州府这一前一后,李煜起码能从中收揽三千丁壮,随行家眷若干。
实际算下来,应该比这个数额只多不少。
单是千户王守臣麾下,就该有正丁、余丁,合计千余数。
锦州府城,李氏虽三次外迁亲族,但城中军户百姓仍在,其中丁壮当以千计。
等来日这些人到了辽北诸卫,编整以后可以为卒,李煜这个辽北提督麾下军力至少更盛四成。
到那时,张辅成心中复辽之念,才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好,好啊!”
张辅成一笔账算下来,连连点头,毫不吝啬夸赞道。
“如景昭这般广蓄民力,精练行伍,这才是辽民之幸,天下之幸!”
然后,他却话锋一转。
“但,这辽西将来之事,仍未与眼前草原诸部扯上干系啊?”
“张公勿要急切,”李煜出言安抚道,“若不先明辽西之事,这草原诸部的安置,也就无从谈起。”
若没有这个前提条件,那他后面的安排,也就没道理了。
李煜继续道。
“张公也知,这粮道安危需常常维系,此时仗着道上人马东西往来不断,粮道自然安稳。”
“但若是此后粮事渐缓,这粮道哪怕荒废上旬月,此后车队每过一处,岂不都得提心吊胆?”
李顺那一支骑军百户固然精悍,但数量稀少也是事实。
辽泽之北绵延二百里地,哪怕是把所属骑军百户的百余人拆分什伍,再均匀地排布上去。
那也不过只是勉强支应。
况且二百里之遥,一侧稍稍有些突变异状,另一边难以及时驰援。
李煜麾下这唯一的一支精骑,必然不能就这么浪费在这样的无用功上。
张辅成有些明悟道,“景昭是想驱诸部沿此粮道,往来游牧?”
“塞外牧草丰沛,也免得牛羊在辽北诸卫牧而毁地,也能借其往来于东西两端,进而稳住这条粮道?”
“正是。”李煜颔首。
张辅成没有当即答复,而是就此陷入深思。
只思虑片刻,他先是眉心微蹙,继而脸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
“张公,此间只你我二人,有话只管说出口,景昭所想行与不行,仍在你我商论之间。”
李煜的意思倒也明白。
若是他的计策当中有纰漏,那只要张辅成此刻点出来,他也可以改。
他并非那种自视甚高的人,而整个辽北诸卫,也再没有一个能比张辅成更经验老道的智谋之士了。
毕竟是沈阳太守,论及眼界、阅历、文识,不管张辅成身上的这些优点哪一样拿出来都足以傲视辽北文武。
佐官郭汝诚作为后起之秀虽然也不差,但和张辅成比起来,到底是差了许多阅历。
有道是,姜还是老的辣。
张辅成会意,也不多客气,他当即直指要害道。
“老夫坦诚而言,若放草原诸部出关巡道,只复羁縻旧事,确实是有好处的。”
“此事,老夫此前倒也想过。”
“只是在此之前还有难题,若是不加以解决,这事儿便行不通。”
李煜随即表明态度,谦逊道,“张公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随即,张辅成有条不紊地开口道。
“这草原广袤,若有虏部心底不服王化,只暂时不表,到时借机洗劫我军粮队,时刻便可远遁无踪。”
到时那么大一笔粮秣,就摆在他们眼前,实在是很难不让人担心其利欲熏心呐。
“甚至......其人劫走你锦州亲族妇孺,也犹未可知啊。”
若锦州李氏妇孺真有一日在此地被劫。
不光是李煜这个辽北提督面上无光,更将牵连着朝廷在辽东仅剩不多的威仪也恐一扫而空,更恐其宗族不和。
到时候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辽北诸卫人心惶惶,会乱成什么样子,张辅成根本就难以想象。
况且,这还不算最严重的。
“到时就靠景昭手底下的一两百精骑,先不说能不能以寡击众,恐怕单是怎么追寻他们的踪迹,都是个不解之难。”
“人言李广难封,我看来日恐当应在此处。”
因此,他们有可能连亡羊补牢的机会都没有,最可怕的便是凶手此后若是逍遥法外......
那后果,怕是李煜这个辽北提督也兜不住底。
言罢,张辅成面带凝重地补充道。
“还有更坏的,就是一旦有人开了此番先河,若不能当时立威,斩杀逆贼。”
“到时候又恐人人仿效,就不单是粮道不攻自破,自此人心惶惶,兴复之念倾颓难转,更难补之。”
“诚然,”李煜颔首,“张公说的句句在理。”
“所以景昭私以为,尚有数策,或可助我军切实羁縻其众。”
“一者,内附老弱妇孺,独留男子出关游牧。”
安置地点,那就恐怕只能是定在新安关城附近了。
“不够,”张辅成摇头,“命只一条,辽北军民赌不起,你锦州亲族更赌不起。”
就怕有那种狠人,是敢舍了家小,不顾一切地搏上一搏。
到时他们绑了人质,难道还换不回关内家眷?
保不住就会有人这么有恃无恐。
李煜继续道,“二者,分其部众,拆散旧有酋领统属,不以整部沿粮道牧守。”
“每处牧地,只许十帐,设什长领之,前后相隔,使之难以聚众。”
“一帐之人欲以生恶,余者未必同贼,可使其互相提防。”
“还是不妥,”张辅成依旧摇头,“部族旧情难除,强自拆分也总有往来,酋首串联,音讯亦能暗通。”
“此法是治标不治本,防君子不防小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