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
看到张辅成的反应，李煜不由连连摆手。
难道在对方心目中，他李景昭居然就是这样心狠手辣的肤浅角色吗？
想他也曾亲自上阵，救抚远百姓于困城之苦。
提兵驰援，安抚顺百姓于流亡之难。
南粮北调，消解铁岭百姓粮尽之灾。
更甚者，再往铁岭、昌图、镇北关，乃至辽西广宁卫等地四处打听打听。
他李景昭乐善好施的名头，难道传得还不够广吗？
可他心底暗自嘀咕到此处，反倒渐渐先没了底气。
李煜不得不承认，这一桩桩一件件，他确实都是或多或少掺了‘私心’。
但是话又说回来，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足够问心无愧。
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呐。
念头通达，李煜随即开口解释道。
“辽西诸卫尸众难解，但对我们却又着实难以割舍。”
“若依张公之见，用我辽北之粮，养辽西之民，可得长久乎？”
张辅成想都不用想，就摇了摇头。
“难！”
他分析道。
“便是暂且抛开锦州不说，单那广宁卫，上上下下还有多少人？义州卫呢？”
不等李煜回答，张辅成继续道。
“两卫加起来，老夫也不说多了，男女老少一万人总是有的吧？”
这就是一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啊！
就算他们能自己解决一部分口粮，也是杯水车薪。
从辽北运粮，得横跨草原运粮二百里，这还只是算了车队从新安关出发的距离。
实际上从后方募集辽北各卫库中陈粮聚集到新安关，路上还得走至少数十里，乃至又一个二百里。
路上人吃马嚼，来来回回，本都是能省下来的。
况且因此需要占用的民壮、牲畜，这对于百废待兴的辽北民生和本就稀少的灾后余丁而言，也是直接息息相关的沉重负担。
这些方方面面的长期影响，已经不单单是辽北各卫库中存粮到底够不够支使的账面问题。
眼下，全靠李煜发粮票贴补服役民夫，才能暂时撑着。
如今撑了半年，那是轻轻松松。
回头咬牙再撑一年，也不是不行。
但若真是持续个三年五载，便是穷尽辽北库藏，他们也早晚有一天会被这道‘伤口’不停地放血给拖累死。
不过张辅成倒也不觉着李煜是那种坐以待毙的迂腐之人。
他敢在此两事并举，想来也真的是有了盘算。
果然，李煜如他所想，顺着往下道。
“张公，长久来看，不但我们知道自己养不起辽西军民。”
“便是广宁卫总兵、千户等众，心中亦是自明其理。”
所以他们此前才怕李煜一走了之。
继锦州归族之后，朝廷传旨也来了。
这两件事一前一后，辽北李校尉确实是取得了显而易见的辉煌成果。
但是夹在朝廷和辽北中间的辽西，其重要性也随即日益不显。
这里面藏着的事儿，彼此都心照不宣。
只是先有李煜把锦州亲族压在广宁镇城，所以广宁卫上下皆不敢当众提及将来。
他们生怕打破当下这份极为微妙且来之不易的小小‘幸福’。
不过此番困局的解法，李煜返程前也早就布下了子。
“广宁卫左所千户王守臣与我就此详谈过，他是愿意迁出饥民，往辽北诸卫给他们讨个存身之地的。”
“其人倒也仁义，”张辅成满意颔首，“尽迁辽西之民，充实辽北六卫，虽仍不复往日之盛，但大概也能恢复个五六分元气。”
到时候可以屯粮聚兵，蓄势而发，兴许还能重新编凑个万人之师。
只要有了足数的军兵，南下收复辽东失地也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不，”李煜反倒出言阻止道，“广宁卫、义州卫等民不能尽迁。”
他随即解释道。
“即便我现在是辽北提督，可强命广宁总兵动身，但如此就是断了辽北现今和朝廷唯一的联系！”
而今，李煜连火炮、火药都作势要献上去了。
说到底，还不就是为了趁热打铁，在那位手握大权的霍监国面前混个眼熟。
若是东西献了上去，然后双方日后的联系途径就那么彻底断了，那他李景昭岂不真成了个心怀天下的‘圣人’？
虽然对其他人来说，二者可能区别不大。
但是对李煜自己而言，此间得失的差异，将来可就大了去了！
“广宁卫左所千户王守臣与总兵刘守义素来不和，所以才敢背着总兵刘守义就私下和我约定开了这道迁民的口子。”
就凭此，李煜便能断定，总有一天，在广宁卫本就势弱的千户王守臣，会背井离乡的求到他李府门前。
虽然主动向总兵刘守义低头，也是王守臣眼前的一条路。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李煜现在晋为辽北提督，想必监国令旨从广宁卫过境的时候，这消息也早就在医巫闾山上下传开了。
是继续顺势抱紧这位李提督的大腿，还是勉强着继续去烧刘总兵那座仍旧岌岌可危的冷灶？
明眼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就之前的几次相见而言，李煜觉得那位千户王守臣是个聪明人。
只要是聪明人，就不该看不到这一点。
而李煜只要能借千户王守臣之手去撬动这道口子，那么顺势将整个广宁卫化为己用，不过是早晚之事。
闻言，张辅成沉默片刻，开口道。
“所以，景昭是想将千户王守臣那一支人马拆分出来。”
“给广宁总兵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医巫闾山’。”
这种事，只要办好了，就是两头落下人情。
千户王守臣能够脱离苦海，得到李煜在辽北诸卫能给他的更广阔的前景。
相应的，广宁总兵刘守义也能落个清静，得到李煜交还他一个‘上下重归一心’的广宁卫。
毕竟反骨仔都已远走他乡，剩下的人自然就再没有能跟他唱反调的了。
当然，要是拿捏不好其中尺度，也可能落个两头讨嫌。
对此，李煜在张辅成面前表现得好似胸有成竹。
自当年迁居抚远以来，他做过的哪一件事不比这个凶险？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就是这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