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历八零一六年，正月初七。
唐小雪从深沉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她在梦中看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
即便在寒冬之中也水汽升腾，永远不会冻结的镜海。
罗刹鬼的大帐围绕着湖边连成一片。
她感受到了王帐中那位老祖母的呼唤，但是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她是楚人，罗刹鬼那边不管出什麽问题，都不是她该操心的事情。
睁开眼睛从树下坐起，她感受到了体内奔流不息的勃勃生机。
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每一颗细胞都在随着呼吸颤动。
她的丹腑提升到了四品，境界修为达到筑基巅峰，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
在高阶修士的帮助下，从筑基修炼到结丹其实不是什麽难事。
难点其实在於一般人没有这个待遇。
而且对於金丹的品质也不能奢求。
依靠外力突破的金丹，品相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才会有「伪丹」这一说法。
那些世家弟子都在刻意压制境界，寻求厚积薄发的时机，获得六转以上的金丹。
只有六转以上的品相，才有碎丹结婴的可能。
但也不绝对。
修行之路上，机缘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比方说找到一位好师兄。
什麽金丹品相，什麽天赋资质，那都不算是问题了。
唐小雪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尝试着挥出一拳。
一条翠绿的枝芽从她的手臂上生长出来，如同自己的肌肉一样，凭空让这一拳产生出了三倍的威力。
药师赐福————啧。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种与植物共生不分彼此的感觉。
但凡体重不增长，血脂不升高，拉屎不便秘，谁愿意吃水煮青菜叶子呢？
但是没办法。
有一种好，叫做师兄觉得对你好。
也行吧。
唐小雪捏了捏拳头，转头问道：「我要在这里结丹吗？」
没有回应。
身後的银杏树已经完全看不出银杏的原本模样。
它占据了整座山峰，一条条枝芽从树梢垂落到地面，看起来就像是榕树的气生根。
又或者说，像是整棵树溶解开来的样子。
犹如海洋般深不可测的生命能量笼罩之下，是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其形态的树本植物，不知道它是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模样，还是因为某种原因从内部崩解成了不可名状之物。
这副形态，任谁见了都得发自内心地称赞一句「药师孽物」。
唐小雪都惊呆了。
「师兄你在搞啥啊？」
还是没有回应，看起来有点死了。
眼见得李秋辰短时间内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唐小雪只能自己下山。
整个洞天福地安静得可怕。
和隐雾山内部那种完整的生态循环不同，落袈山内部，就像是一个封闭的墓穴。
或者说，地窖。
这种感觉唐小雪很熟悉。
这里没有任何动物，只能依稀看到一些青草，还有那棵格外显眼的樱花树。
它给自己打造了一个封闭的世界，想要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唐小雪来到山脚下，看到朱红色的鸟居矗立在青石台阶之上。
看起来古色古香，实际上生产日期还不到半年。
山中的神社看起来清幽雅致，实际上也只有外表光鲜亮丽。
里面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毕竟，这里的巫女只有一位，供奉的神明也只不过是个噱头。
别问为什麽要这样搞，问就是师兄留下来的一点点小准备。
师兄经常会留下这种意义不明的後手，其中绝大多数都没起到什麽实质性的作用。
但按照师兄的话来说，可以不用，不能没有。
手里没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
「很抱歉，这里没有什麽能招待您的东西。」
莳草本人对於物质上的需求几平约等於零，她从小就在类似这样的深山神社里长大，对於外界没有什麽好奇，也没有贪婪的欲望。
这种简单朴素的生活没有让她感到任何不适。
这里只有一些粗茶，以及用来配茶的果乾。
梅子、李子、梨子、杏。
「我在後院移栽了几棵果树，正常来说要三五年才能挂果。不过这里的环境与外界不同，果树成熟得很快。」
唐小雪喝了口茶，忍不住好奇道：「你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孤独寂寞吗？」
「如果无聊的话，可以召唤萤花前辈过来。不过她不是那种能安静下来的性子，最多也就待个三五天，就要回去睡觉了。」
莳草笑道：「其实这样也好，她如果留下来的时间长了，我也会嫌她烦的。」
唐小雪指着旁边架子上的狐狸面具问道：「那是从哪儿来的？」
「山外的芦苇地，有了新的主人，据说是从北境迁移过来的乡民。」
莳草语气平静：「他们修建了新的庙宇，供奉一位狐仙。白山的前辈也来打过招呼，狐狸们只负责引路，没兴趣留下来保境安民。留下来的，是一条大蛇。」
「我下山买米的时候，看到他们已经建起了集市，就顺道买了一个面具回来。」
唐小雪点头道：「这里距离安平和江山都很远，官府的力量一时半会儿延伸不过来。
土地虽然没有我们老家那边肥沃，但好在暂时不用交税。再过几年，这里会变得越来越繁华。」
莳草抬起头问道：「还能有几年？」
「谁知道呢，也不能说天外之人不来，咱们自己的日子就不过了————」
远处山峰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地偏转过头，朝着银杏树的方向看去。
几乎覆盖了整个山巅的银杏枝干，再一次开始重组。
第七次重组失败，让李秋辰意识到自己对於大衍森罗万化篇的理解出现了一些误差。
功法没问题，他自己也没问题，但其中有一些东西是完全没必要存在的。
这是专门为青屿真君量身定做的360全家桶————啊不对，应该叫做辅助修行神奇小工具。
有句老话说得好，你要是不会删除360全家桶，就说明你确实需要它的帮助。
李秋辰之前也用得很开心，没觉得有什麽问题。
可是如今他对於这个世界的了解逐渐加深，想要进一步调整优化身体结构的时候，这些原本用来降低修炼难度的辅助工具，就变成了他在探索道路上的阻碍。
当初刚开始修炼的时候，谁知道古兽和异虫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後来了解的知识多了，再回头看这片修炼功法，简直不堪入目。
里面很多复杂的关节，原作者阮玉青知道是怎麽回事，但为了让青屿真君能够理解，专门选择了幼教版的解释。
你不要管太阳公公和鸡妈妈为什麽会说人话，先学会认字！
说一千道一万，其实都不如帝君那句话总结得最精确—求长生天者不得长生。
这句话有很多层意思。
李秋辰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和反覆实验才明白，长生天这仨字就是特麽最大的误导。
生命，就和火焰一样，是一种现象。
药师慈怀，救苦救难，你想活下去，祂就让你活下去。
表面上看起来是赐予长生，实际上关键在於赐予，而不是长生。
你光是一味地收集生命能量没有鸟用。
自然法则不是这麽运转的。
树木拔地而起，嫩叶和果实滋养动物，动物死後被虫子和细菌分食，虫子和细菌死亡分解滋养土地，土地里的养分又重新被树木的根须吸收。
这才是天道，这才是循环。
有舍才有得，你付出越多，回报就越多。
大衍森罗万化篇，主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不是单纯让修炼者养猪然後杀猪吃肉。你要科学喂养，细心照顾，猪才能长得更壮。猪肥了可以卖钱，换成钱你可以吃牛肉吃鸡肉吃海鲜，剩下的钱继续扩建养猪场。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
青屿真君就只能理解到杀猪吃肉这个层面。
李秋辰之前所做的设计，也犯了同样的经验主义错误。
长生天的天道法则，跟传统的修炼方式有很大区别。
你得多付出，才能获得天道法则的更多反馈。
所以，不用加快自身的吸收转化效率，而是应该想办法提升万化丹的效果，努力帮助他人，造福众生。
李秋辰其实没有那麽博爱。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事情他也不爱干。
所以，现在他需要寻找的，是一条既不违背自己本心，又能更好践行药师理念的道路。
银杏树的重组还在继续。
这一次，他不再将万千枝条汇於己身。
成熟的银杏果落入地面，迅速生根发芽，生长出一棵棵全新的银杏树。
没过多久，新生的树苗就已经铺满山坡，形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而在作为本体的银杏树下，一双眼睛缓缓睁开，以全新的视角开始观察这个世界。
它的四蹄踩在地面上，一棵棵幼嫩的枝芽从它走过的脚印处生长出来。
这是一头四蹄乌黑，通体幽青色的公鹿。
自然之中，当然不能只有草木，没有动物。
森罗万化，就是要随心变化，不可拘泥於窠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