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国历八零一五年,除夕。
黑水镇守府,云中县,特大暴雪。
年夜饭和去年一样丰盛,家里的气氛却没有那麽热闹。
刘大家的傻小子戴着虎头帽,跌跌撞撞地从院里跑回来,鼻涕冻在脸上。
「花花姐回来了!」
刘婆一听这话,连忙拿围裙擦了擦手,探出头去,就看到小小的人偶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短袖的裙袄。
「我的老天爷啊!」
当啷一声,刘婆把炖菜的马勺丢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花花抱在怀里。
「这啥天气啊你敢这麽穿,冻坏了怎麽办?你咋回来的?你爹呢?」
「冻不坏的。」
花花声音清脆:「我爹跟雪雪妈妈今年都不回来了,我是坐船回来的,给你们带了南方的水果!」
「这俩没心没肺的东西!」
刘婆将花花抱到炕上,拉过旁边的棉被将她包成一团。她也不懂人偶和活人的区别,反正看起来都一样,只知道小丫头冻得跟冰块似的。
造孽啊。
「先暖和暖和,奶奶给你沏油茶面去!」
刘婆拍拍小丫头的脑袋,转过身一脚踢在刘老二屁股上:「还愣着干啥,快去给老爷报个信儿,就说花花回来了!」
刘老二揉揉屁股,一溜烟跑出去。
没过多久,唐老板扶着张芍药来到屋里。
张芍药披着缎面的貂皮斗篷,肚子已经显怀,走起路来都有些吃力。
听说唐小雪没回来,她心里松了口气。
做管教嬷嬷做到人家老爹炕头上,把人都做出来了,这种事传出去有多难听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实在尴尬。
虽然去年就有了这个意思,唐小雪也没说什麽。
但她张芍药终究是个要脸的女人。
唐老板倒是没有想那麽多,在他看来姑娘已经嫁出去了————虽然没走流程,自己当年难道就有什麽流程吗?还不是一杯烈酒下肚,被她娘拽到帐里胡搞瞎搞。
江湖儿女,哪有那麽多的讲究。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至少那俩人还在一起呢。
正准备坐下来跟花花聊两句,外面就有下人过来禀报:「知县大人来了。」
唐老板赶紧收拾心态,整理好衣冠,来到前厅。
靳知县倚靠在火盆前,脸色冻得发青,身上的雪水化了一地。
看这架势,他应该是刚从城外回来。
「靳大人————」
唐老板刚要行礼,就被靳知县伸手拦住。
「老唐,借我一些得力的人手。」
唐老板当场愣住:「大人,你这从何说起啊?出什麽事了?」
「有一支胡子从北边流窜过来了。
靳知县沉声道:「刚抢了老驴沟,杀了不少人。幸存下来的乡民说,那群胡子里面有不少罗刹鬼,不讲咱们这边的江湖规矩。」
「对付这等凶人,县里的衙役派不上什麽用场,我想来想去,也就是你手底下的人比较熟悉那边的路数。」
唐老板心说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麽叫我手底下的人比较熟悉那边的路数?说得好像我不是正经生意人似的。
以前————那是以前,谁还没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呢。
也就是靳知县本人这麽说,他才不吭声。毕竟靳知县也算是老朋友了,自打他上任那时候起,跟唐家就有了过命的交情。
「罗刹鬼的王帐在镜海,王帐不南下,跑过来的就是些散兵游勇,没多大威胁。」
唐老板略作思考,提出中肯建议:「大人何不求助於县塾内院呢?」
靳知县摇头道:「内院也出事了,有几名内院弟子偷学了法术,跑到杏花楼炫耀,闹出了人命,然後畏罪潜逃。现在内院首席正在组织人手准备清理门户。」
「嘶————」
唐老板倒吸一口凉气:「何至於此啊,内院的夫子不是一向对弟子要求严格麽?怎麽
会出这样的祸害?」
「扩招呗。」
靳知县叹气道:「朝廷下旨扩招,招进门的学生良莠不齐,再加上数量太多,夫子们想教都教不过来。原本还有高年级的学生可以代为管教————」
剩下的话,他没往下说。
高年级的学生去哪儿了?问你女婿啊!
说到那个人,靳知县脸色突然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问道:「老唐,您跟我说句实话,东海那边到底什麽情况?我听回来的人说,那岛上的土地可不怎麽好。」
「我跟乡民许诺的是到了那边一亩换一亩,可要是良田换成劣地的话————」
唐老板心说你问我有什麽用,我又没去过。
「靳大人啊,你为民请命我能理解,可咱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吧?咱云中县的土地是好,可再怎麽好的良田,也不能让庄稼一月一熟吧?老天爷连收庄稼的时间都不给你,土地再肥有什麽用?」
靳知县无言以对。
「听说了麽?户部也要倒向那边了。」
孟昭停下筷子,皱眉看向坐在酒桌对面的同僚好友。
「什麽时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
「早晚的事。」
对方呵呵笑道:「中原物产丰腴之地,尽在关东五州,如今都被夏衍占据。北境连年雪灾,南边也不太平。粮税都收不上来,你让户部何以为继?」
「那也不至於————」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对方笑道:「承运府的物资多到无处安置,户部国库里穷得只剩下老鼠,换你做户部尚书你如何选?」
「总有解决的法子。」
「你有?」
孟昭沉默不语。
「不过要说到解决的法子,前日里我听德彰公说,他们跟月宫搭上了关系。」
「月宫?」
「没想到吧,德彰公他们居然还有这种人脉。我以前听人说,住在月亮上的那些家伙心高气傲,从来都不把地上的人放在眼里。这次夏衍动静闹得这麽大,出尽了风头,他们说不定会派人下来,杀一杀夏衍的威风。」
「真的吗?」
「开玩笑的,咱哪有那个人脉,能了解月宫人的想法。都是酒话,大过年的,孟兄切勿当真。」
「我倒希望是真事。」
「谁不希望呢?再没有人来管管那位爷的话,怕是他真要披黄袍了。」
聚餐完毕,回到家中。
孟昭坐在书房里醒了会儿酒,拿起玉枢打开一个聊天群,发送了一句话。
「听说户部要倒向另一边,月宫要来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正在发送红包和祝福语的群友们瞬间来了精神。
「真的假的?」
「大过年的,莫不是要消遣洒家?」
「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传出去要死人的。」
「谁会乱说————」
距离京城三千里之外的路州,一名躺在床上刷玉枢的中年修士看到了群里的信息。
他坐起身来,思索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口青铜小锺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柄一尺长短,手指粗细的铜棒,开始轻轻敲击那口青铜小锺。
咚咚,咣在铜棒的敲击下,青铜小锺发出了一连串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声音。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粉色。
窗外,门口,如同鬼魅一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封死了周围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他并没有发现内务府暗卫的存在。
但很可惜的是,内务府也没能在他身上追查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敲完锺,中年修士的眼神瞬间呆滞。
一只带着手套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起他面前的青铜小锺仔细打量。
「这是什麽手段?某种法宝?」
「看起来不像是法宝,像是共振。」
「共振?」
「意思就是说,在某个地方存在着和这口钟一模一样的东西,这边敲打,另外一边就能听到同样的声音。」
「能查到另一口钟的下落吗?」
「很难。」
「记忆呢?」
「没有什麽线索,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敲钟,只知道自己必须这麽做。」
「某种植入大脑的暗示?」
「也许。」
「特麽的人怎麽能阴成这样?」
内务府的暗卫发出由衷的感叹。
对方具有丰富的应对记忆搜索的经验,而自己这边,掌握记忆穿行能力的史官,却不是专业的暗卫。
距离此地数万里的一座地下密室内,在青铜小钟敲响的那一刻,养鱼池的水面也随之泛起一层层的涟漪。
没有一模一样的钟,照着这个方向追查到最後,只会发现这是一条死路。
「他」盯着水面,侧耳倾听了片刻,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身後的墙壁上。
墙壁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各种纸条,层层叠叠的纸条上面记载着无数来自四面八方的隐秘情报。
在整个墙面的最上方,粘贴着三张画像。看起来不是真人,只是通过镜头拍摄的,栩栩如生的雕像。
天帝,秩序令使,合道境,癸一,已死。
龙帝,不朽令使,合道境,无名客,失踪。
冥帝,记忆令使,合道境,璇幽,永眠。
在这三张画像下面,是四张空白画像。
四御天尊:执命、司辰、无量、寂灭(情报不足)
六龙:云琳、黎琰、苍琅、吞瑕、曜环、景玥(已死)
在六大龙王之下,又有十个薄厚不一的名字。
有的层层叠叠贴了几十张纸条,有的只有名字和照片,照片选用的还是幻戏里演员扮演的角色。
十位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