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霄仙君从云海中走出。
他身形极为高大,身后悬着一轮白色仙印,十四境气息压得整座问仙殿不断下沉。
圣德挡在双胞胎前方。
“此事本座正在处理。”
镇霄仙君看向满地仙器与被拆下的殿门。
“你便是这样护着他们的?”
玄律立即上前。
“仙君,这二人身负摩利支天失落气运,潜入镇界阵放入邪钉。下官欲将他们收押,他们便煽动仙童,冲击问仙殿。”
刘姹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黑钉是谁放的?”
“证据尚待查验。”玄律道。
“尚待查验,你刚才说得倒挺确定。”
镇霄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
身后白色仙印向下一沉。
“先镇压,再问。”
整片云海瞬间凝固。
刘砚握紧如意镔铁棍,仙石气运却被十四境法则压回体内。刘姹身边的紫霞也一层层崩散。
两人刚刚升入十一境,与十四境之间仍隔着无法靠脾气跨过的距离。
圣德抬起一只手。
“镇霄,本座说了,住手。”
两股十四境仙道在半空相撞。
天宫各处同时响起钟鸣。
镇霄仙君被圣德拦住,玄律却趁机将一枚黑色执法印投入白色仙印。
仙印下方忽然伸出第二只手掌。
它绕过圣德,径直拍向旧仙河旁的刘家小院。
“既然气运因这座院子聚集,便先将它封住。”
刘砚脸色变了。
院里还有三十多名仙童。
他转身便要回去。
四合院的木门已经在小院中央打开。
刘源跨过门槛,抬起右手。
遮住半边天空的十四境掌印迅速缩小,落到他两指之间时,只剩下一粒米珠大小的白光。
刘源低头看了一眼。
“还挺亮。”
他随手把光点弹向院中。
白光挂在枯桃树枝头,变成一盏照亮半座院子的灯。
镇霄仙君神色骤变。
“你是谁?”
“孩子家长。”
刘源走出小院。
他每向前一步,镇霄身后的白色仙印便缩小一圈。
等他走入问仙殿,仙印已经只剩巴掌大小。
刘源伸手一按。
镇霄仙君坐进主位,双手平放在扶手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你先坐着。”
“让他们把话说完。”
问仙殿内外一片安静。
刘砚扛着棍子走到大殿中央。
“从头说,还是从你们赶来抓人开始说?”
刘源在旁边找了张完好的椅子。
“从黑钉开始。”
“别添油加醋。”
“我什么时候添过?”
刘姹在后面道:“经常。”
“那你说。”
兄妹二人当着所有仙官的面,将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刘姹先带那名八境仙童上前。
先天紫气进入他的经脉,近乎透明的灰线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根线通向镇界阵。”
那名仙童站在数百名仙官面前,紧张得手指发抖。
刘姹没有替他说话,只站在他旁边。
孩子深吸几口气,终于开口。
“先前我的仙气一直在少。”
“刘姹前辈发现以后,先替我切断灰线,又叫来了圣德前辈。”
“他们没有让我说过假话。”
另外几名仙童也走上前。
“刘砚前辈护送我们经过罡风带。”
“黑钉出现以前,他们根本不知道镇界阵在什么地方。”
“执法仙官来到小院以后,还要把我们的记忆封住。”
玄律喝道:“问仙殿上,不许喧哗!”
刘源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一下。
玄律的声音顿时被压回喉咙。
“刚才你说他们年纪小,不能作证。”
刘源看向几个孩子。
“现在让他们把自己看见的说完。”
“信不信,是其他人的事。”
问仙殿重新安静下来。
三十多名仙童依次开口。
有的说得清楚,有的只记得自己害怕,还有两个年纪太小,说到一半便哭了。刘源始终坐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替他们补上一句话。
刘砚将一块带着黑钉的白玉台托进大殿。
他没有拔钉,只把阵眼周围一丈空间完整挪了过来。
灰线碰到暗金纹路,立即被吸了进去。
随后,圣德取出刘家小院外发现的透明玉片。
仙眼阵纹被她逆向催动,显出布阵者留在玉片里的最后一道残影。
双胞胎刚住下时,一名执法司的人曾独自来到旧仙河,将玉片贴在刘家院墙外。
那人穿着执法仙袍,虽然遮住面孔,腰牌边缘却有一道特殊缺口。
众人的视线同时落在玄律腰间。
他的腰牌右下角,恰好缺了一小块。
玄律握住腰牌。
“仅凭一道影像,证明不了什么。”
“还有这个。”
刘姹将抢来的半卷封仙榜铺开。
榜文最下方,记录着玄律发出的两道执法令。
第一道执法令出现在镇界阵报警以前。
【若仙石与紫气接近旧仙河,立即以损坏阵眼之名收押。】
第二道则在他们发现黑钉以后。
【封存邪钉,迁走仙童,不得向外传讯。】
刘砚问道:“你提前便知道我们会损坏阵眼?”
玄律没有回答。
大殿外的仙官开始低声议论。
镇霄坐在主位上,终于看向玄律。
“解释。”
玄律脸色发白。
“下官只是提前防范失落气运冲击镇界阵。”
“仙眼阵纹呢?”镇霄问道。
“并非下官所留。”
圣德淡淡道:
“仙眼以你的执法令催动。”
“腰牌可以仿,执法令里的神魂印却仿不了。”
玄律彻底说不出话。
问仙殿上方忽然落下一道紫金仙光。
双胞胎仙石与先天紫气中积累的感悟,沿着家门联系回到刘源体内。
刘源体内的《黄庭经》自行翻过一页。
仙道十境屏障随之破开。
十一境。
他没有在意境界变化,只看向两个孩子。
“证据说完了?”
刘姹点头。
“说完了。”
“那便轮到赔东西。”
刘砚一愣。
“我们才刚证明自己是被冤枉的。”
“被冤枉和拆门是两件事。”
刘源指了指殿外。
“该讲的道理讲清楚,该赔的门也得赔。”
“他们先动手。”刘姹道。
“所以他们也要赔。”
刘源看向镇霄与玄律。
“执法司向受牵连的仙童道歉、补偿。”
“谁放的黑钉,继续查。”
“至于我家两个孩子打坏的东西,算好账送到刘家小院。”
镇霄仍被按在椅子上。
沉默良久,他低声道:“可。”
刘源这才松开压在他肩头的手。
镇霄恢复自由,第一件事便是封住玄律的仙力。
他看向被双胞胎护在身后的仙童,沉默片刻,终于从主位前走下来。
“今日执法司处置失当。”
“本君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年纪最小的仙童仍躲在刘姹身后。
“我们的记忆还要封吗?”
镇霄看了一眼玄律。
“不用。”
“你们看见什么,便记得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殿外那些原本不敢表态的低阶仙人也慢慢抬起头。
玄律被两名护界仙官带下主殿。
刘砚凑到父亲身边。
“爸,你真的要让他们把账单送来?”
“当然。”
“要不你顺手把门修了?”
刘源看了一眼被拆掉的问仙殿大门。
“大圣自己闹的天宫,自己修。”
刘砚顿时觉得,大圣这个称呼也没有刚才那么好听了。
……
玄律被带走一个时辰以后,黑钉的来历便查出了一部分。
三千年前,他曾负责修补旧仙河下方的镇界阵。
当时有人送来一枚黑色阵钉,声称可以弥补摩利支天气运流失。阵钉刚埋进去的几百年,附近仙气确实浓郁许多,天律司也因此得到过不少嘉奖。
后来玄律发现,被阵钉抽走的力量远远多于它返还的部分。
他没有上报。
只要每次在阵眼衰弱时调来一批低阶仙童,让他们替阵钉承担一部分流失,账面上的阵纹便始终正常。
如今仙石与先天紫气回到摩利支天,黑钉开始躁动。
玄律担心旧事暴露,才在刘家小院外布下仙眼,又提前写好收押文书。
给他黑钉的人来自哪里,他始终说不清楚。
那段记忆像被谁从神魂里整齐剪掉,只剩一道罩着宽大灰袍的影子。
镇霄亲手将玄律关入天牢。
天母宫随后传来一道法旨,命天律司彻查旧仙河沿线的所有阵眼。
摩利支天的圣德本体始终没有现身。
留在双胞胎身边的,依旧是从四合院陪他们过来的圣德心宿。
受影响的仙童得到了补偿。
执法司还在问仙殿外公开贴出道歉文书。
刘砚与刘姹也收到了一张长长的修缮清单。
两人站在小院里,从头看到尾。
“七座仙门。”刘砚道。
“你拆的。”刘姹道。
“封仙榜半卷。”
“我撕的。”
“问仙殿正门、白玉栏杆十二根、仙钟钟槌一根、执法仙袍二十三件……”
刘砚抬起头。
“衣服上的洞是小红鸟烧的。”
小红鸟站在桃树上,立即把脑袋转向另一边。
“它没有钱。”刘姹道。
“咱们替它赔?”
“你可以让它自己打工。”
刘砚抬头问道:“你会砌墙吗?”
小红鸟张嘴吐出一团火。
清单边缘瞬间黑了一块。
“算了。”
正房木门打开。
刘源从四合院走进来。
刘砚立即把清单递过去。
“爸,这么多东西,咱们要修到什么时候?”
“你拆的时候挺快。”
“当时情况紧急。”
“现在不急,慢慢修。”
刘源走到院门旁,将先前被掌印余波震裂的门框扶正。
他手掌在木头上轻轻一抹,裂缝立即消失。
刘砚的眼睛亮了。
“爸,问仙殿那边——”
“我只修自家门。”
“顺手的事。”
“对你来说也是顺手。”
刘源拍了拍儿子肩膀。
“如意镔铁棍能挑开门,也能把门装回去。”
刘姹拿着清单站在旁边。
“天宫先冤枉我们。”
苏清雪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所以天宫已经道歉,也补偿了仙童。”
“你们打坏的东西还在那里。”
刘姹沉默几息。
“知道了。”
事情处置完毕,两个刚刚大闹天宫的人便开始修门。
刘砚用如意镔铁棍托住整座仙门。
刘姹以紫霞找齐散落在云海里的门轴与碎片,再将裂缝一寸寸缝回去。
先前被他们救下的仙童全都跟了过来。
有人递砖,有人送水,还有几个年纪小的,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围在旁边看。
“刘砚前辈,你真能一棍打碎十四境掌印吗?”
刘砚正在抬门,脸不红心不跳。
“差一点。”
刘姹从门顶看下来。
“差三个境界。”
“最后是我爸出手,又不代表我以后做不到。”
“那叫你爸打碎的。”
仙童们听得更加崇拜。
“刘前辈的父亲也好厉害。”
刘砚抬门的动作顿时慢了几分。
“先看我修。”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兄妹二人一边修仙门,一边砌问仙殿的墙。
刘姹嫌刘砚垒的砖不齐,每一块都要重新挪正。刘砚嫌她用紫霞缝得太慢,偷偷在后面多塞两块,没过多久又被她全部找出来。
两人争归争,修缮速度却越来越快。
如意镔铁棍能稳稳托住最重的横梁。
先天紫气则可以把细小裂痕织得看不出痕迹。
圣德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看一遍。
最初,她只站在远处。
第三个时辰,刘砚托住问仙殿屋顶时,地底一条破损阵纹忽然崩开。圣德随手补住阵纹,又提醒兄妹二人仙气该如何运行,才转身离去。
第五个时辰,她带来一卷完整的镇界阵图,直接放在兄妹二人的饭桌上。
第六个时辰,刘源又来了一趟,在厨房留下一锅炖肉。
他揭开锅盖看了一眼。
“吃完再修,凉了自己热。”
锅边一共放了四只碗。
刘砚数了一遍。
“我、刘姹、小红鸟,怎么还有一只?”
“你们外曾祖母的。”
圣德正站在院门外,闻言朝厨房看了一眼。
“本座不饿。”
刘源道:“十四境也不能光闻味。”
“我只做了一锅,你不吃,下一顿便没了。”
他说完便给四只碗分别盛好。
小红鸟那只碗最小,里面没有骨头。圣德那只放在石桌上,和兄妹二人的挨在一起。
刘砚小声道:“她站着不进来怎么办?”
“那便让她站着看你们吃。”
圣德在门外停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进小院,坐到石桌剩下的位置。
她拿起筷子的动作有些生疏。
她继承了圣德本体的大部分记忆,吃过无数仙宴,却很少与晚辈挤在一张缺角石桌旁,吃一锅普通炖肉。
刘姹把离她最近的一块肉夹走。
“那块是我的。”圣德道。
“你刚才说不饿。”
“本座现在饿了。”
刘砚把自己碗里的那块拨给她。
“给你,别和晚辈抢。”
圣德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再夹回来。
刘砚吃了两口,又问道:
“爸,你不多住一会儿?”
“你妈在家等我。”
“她怎么不一起过来?”
“怕看见你们修墙,忍不住替你们动手。”
木门另一边立刻传来苏清雪的声音。
“刘源。”
“来了。”
刘源面不改色地跨过家门。
门关上以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再叫我。”
“修墙不用。”
房门重新闭合。
圣德放下筷子,看着那扇普通木门。
她曾为两个孩子准备仙宫、仙器与护身阵法。
十四境那一掌落下时,刘砚与刘姹最先打开的,依旧是这扇门。
圣德收回目光,敲了敲石桌。
“吃完饭,开始学镇界阵。”
刘砚看向她。
“今天不修墙了?”
“边学边修。”
“那有什么区别?”
“本座亲自带着你们修,便是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