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MOS的资料摊了满桌,像一场纸质的雪崩。
从上海回来已经一周,陆振华给的技术文档厚得能当枕头。
赵四每天埋在里面,一页页地啃那些陌生的术语:
阈值电压、载流子迁移率、栅氧完整性……
都是汉字,连起来却像天书。
但他得看懂,不仅要看懂,还要转化成气象站那些年轻人能理解的语言。
窗外的槐树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等到察觉时,冬天已经退到了记忆的边缘。
就像技术变革,当你还在琢磨上一个难题时,下一个已经叩门了。
“赵总工,”
陈启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焊好的电路板,
“按您说的,把偏转放大器的供电改成了5伏,功耗确实降了,但驱动能力……”
“不够?”赵四抬起头,眼睛有些发花。
“差得远。”
陈启明把电路板放在桌上,“阴极射线管的高压还得单独供,低压部分省下来的电,还不够高压部分塞牙缝。”
这是意料之中的难题。
CMOS低功耗是好,但图形显示的本质是能量转换,电信号转换成光,需要能量。
就像再省油的灯,要照亮房间,总得烧油。
赵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新绿在阳光下嫩得透明。
他想起系统提示里的“低功耗集成电路技术路径”。
那不只是为了省电,是为了让计算和显示变得更“轻盈”,让终端能去到更远的地方。
没有稳定电源的哨所,偏远的卫生所,流动的科考站。
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解决能解决的。”
他转身说,“把低压部分全部CMOS化,高压部分优化效率。”
“另外,跟天津厂说,下一代阴极射线管要研发低电压型号,哪怕亮度低点,先解决有无。”
陈启明记下来,又问:“那上海那边的芯片设计……”
“按计划推进。”
“告诉他们,我们这边的需求是:在保证性能的前提下,功耗降到现在的三分之一。”
赵四顿了顿,“如果做不到,就做到一半。”
“再做不到,做到三分之二。总之,要往下走,不能停。”
年轻人出去了。
赵四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些CMOS资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纸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那些术语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更加晦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挖一条隧道。
一开始是黑暗的,只能靠摸索。
后来有了光,能看到前面的岩壁。
现在,他看到了岩壁的纹理,知道了该往哪里下镐。
但岩壁依然坚硬,隧道依然漫长。
电话响了。
是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
赵四接起来:“喂?”
“赵四同志吗?”
是个陌生的声音,但语调里有种熟悉的权威感。
“李老请你过来一趟。车半小时后到。”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挂了。
赵四放下电话,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汗。
李老亲自召见,而且这么急,什么事?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资料,锁进抽屉。
出门前看了眼日历,1972年3月18日。
一个普通的日子,但也许,今天之后就不普通了。
车还是那辆上海牌轿车,司机还是那个沉默的中年人。
但这次去的不是西山小院,而是城西一处更隐蔽的院子。
门口有军人站岗,检查了证件才放行。
院子很深,几进几出,最后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楼是民国时期的建筑,青砖灰瓦,爬满了枯藤,等到春天,应该会重新绿起来。
李老的办公室在二楼。
推门进去,屋里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架,一套沙发。
李老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份文件。
听见他进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来了?坐。”
赵四在对面坐下。
茶几上泡着茶,还是那种武夷岩茶,香气醇厚。
李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手里那份文件递过来:“看看。”
文件很薄,只有几页。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标题,只有一个编号:72-绝密-018。
赵四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提纲,字迹刚劲有力:
“关于研制大型远程运输机(代号‘鲲鹏’)的初步论证。”
他抬起头,看向李老。
“看下去。”李老说。
赵四继续翻。
文件很简略,但信息量很大:
目标载重20吨,航程4000公里,能在简易跑道起降,用于军事投送、救灾运输、边远地区补给……
关键是发动机,要求大推力、高可靠、省油。
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转几圈。
大型运输机,这不是“星-8”那样的战斗机,是大家伙,是真正意义上的“大飞机”。
发动机是心脏,而这个心脏,现在中国还没有。
翻到最后一页,是参与论证的专家名单。
他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楚怀远。
老专家也被召回来了。
“看完了?”李老问。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赵四沉默了几秒钟。
想法很多,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他问:“为什么找我?”
“两个原因。”
李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第一,你在‘星-8’项目上证明了能力,不只是技术能力,是统筹协调、攻坚克难的能力。”
第二,”他放下杯子,看着赵四,“你搞的那个‘天河’,还有图形显示、远程协同......”
“这些信息化的东西,将来会改变装备研发的方式。”
“而‘鲲鹏’,需要这种新方式。”
话说得很直白。
赵四听懂了:李老看中的,不只是他懂技术,更是他能把新技术和传统工程结合起来,走出一条新路。
“但我对航空发动机……”他实话实说,“仅限于之前的‘星-8’项目”
“所以才需要学习。”
李老说,“楚怀远同志会牵头技术论证,你作为他的副手,负责协调和信息支撑。另外,”
他顿了顿,“你那个‘天河’团队,要抽调一部分人,专门为‘鲲鹏’项目搭建一个协同设计平台,就用你们刚测试成功的那套系统。”
赵四心里一动。
原来如此。
“鲲鹏”不只是新任务,也是新技术应用的机会。
远程协同、图形显示、数据仿真……
所有这些他们正在攻关的技术,都可以在这个大项目上落地、检验、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