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后的那个晚上,赵四睡得沉,连梦都没有做。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世界还裹在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里。
他躺在炕上,听着苏婉清均匀的呼吸声。
第一次没有立刻想起那些待办事项、技术难题、未完成的工作。
脑子里空空的,像一片收割后的田野,干净,平整,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这种放空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没睡醒)
很快,昨天的画面就开始一帧一帧地浮现。
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红绿交织的标注,电报机吐出的字条,还有那句“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讨论”。(醒了)
他轻轻起身,披上棉袄,推开房门。
堂屋里,母亲张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炉子边择菜。
看见他,老人抬起头:“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
“心里有事?”
“说不上来。”
赵四在母亲对面坐下,接过一把菠菜。
“就是觉得……昨天做了件大事,但又不知道这事到底有多大。”
张氏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你爹当年也是这样。”
“打完一场胜仗回来,整夜整夜地不睡,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问他,赢了怎么还不高兴?他说,不是不高兴,是不知道这胜利能管多久。”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舀水冲洗:
“后来我懂了,你们这种人啊,做完一件事,不是想庆祝,是想下一件事该怎么做。”
水声哗哗的。
冬日的早晨,这声音格外清晰。
赵四看着母亲的手。
那双手很老了,皮肤松垮,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菜渍。
但这双手带大了他,撑起了一个家,现在还在择菜,做早饭,日复一日。
“妈,”他忽然问,“您说,我做的这些事……有用吗?”
“怎么没用?”
张氏头也不抬,“你们传的那些图纸,不是用在飞机上了吗?
你们做的那个会发光的盒子,平安不是天天抱着吗?
有用没用,不看别人怎么说,看东西有没有实实在在地帮到人。”
很朴素的话,像石头一样实在。
赵四不再说话,低头帮着择菜。
菠菜的根带着泥土,捏在手里凉凉的。
他一棵一棵地择,掐掉老叶,留下嫩心。
这活计很简单,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
在这种重复里,心里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了头绪。
气象站里,气氛还有些微妙的余温。
年轻人来得都比平时早。
陈启明一到就钻进会议室,对着那台图形终端左看右看,好像在确认昨天的一切不是做梦。
林雪在整理测试数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张卫东检查着通信设备,一遍遍地测试链路稳定性。
赵四进来时,大家抬起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点茫然。
就像跑完一场马拉松,冲过终点线后,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都吃早饭了?”赵四问。
“吃了。”稀稀落落的回答。
“那好,开会。”
这次开会没有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只是围坐在炉子边。
炉火很旺,烧得铁皮炉子微微发红,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赵四先说话,很简单:“昨天的测试,成功了。但我们都知道,问题还很多。”
他一条一条地数:光标移动延迟太大,画线不够精细,数据传输容易受干扰,屏幕亮度在白天不够用。
还有最关键的,这套系统太笨重,需要两台计算机加一台图形终端,成本太高,根本没法推广。
“所以,”他看着每个人,“成功只是起点。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手指:“第一,优化。把延迟降下来,把精度提上去,把稳定性做扎实。
第二,简化。想办法用更少的设备实现同样的功能,降低成本。
第三……”他顿了顿,“找到真正的应用场景。不能总是测试,要让它真的帮人解决问题。”
任务分配下去。
陈启明负责优化图形生成算法,林雪研究数据压缩技术,张卫东对接上海,探讨能否用他们的新芯片替代部分计算机功能。
“那您呢,赵总工?”陈启明问。
“我写报告。”赵四说,“把昨天的测试写成案例,说明远程协同能带来什么实际效益。”
“然后……”他想了想,“去几个设计单位转转,看看他们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也许我们的技术能帮上忙。”
会开完,各忙各的。
赵四坐在桌前,摊开稿纸,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
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想昨天上海那位老设计师的话:“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讨论。”
这句话背后是什么?
是效率的提升吗?
是成本的节约吗?
都是,但不止。
是一种可能性的打开。
当物理距离不再是障碍,当不同地方的人可以像面对面一样协作,知识的流动会加速,灵感的碰撞会更频繁,解决问题的方式会彻底改变。
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
这是……工作方式的革命。
这个词太大了,他不敢写在报告里。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
窗外传来鸟叫声。
不知是什么鸟,在光秃的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带着冬日的清冷。
赵四放下笔,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阳光里微微晃动。
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
很轻微,像低血糖时眼前发黑的那种感觉。
他扶住窗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的景象没有变,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感知。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不是技术参数,不是设备状态,是更宏观的、更根本的东西。
他想起系统离线前说的话:“当文明的知识扩散效率提升到一定程度,我会感知到。”
难道……
赵四快步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记录系统信息的小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记着系统离线的时间、最后的任务,以及一句模糊的话。
“火种已播,待燎原。”
他盯着那行字看。
忽然,字迹开始变化。
不是真的变化,是在他的意识里,浮现出了新的信息。
就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显露出原本看不见的纹理。
【检测到信息协作网络雏形建立】
【文明知识扩散效率提升3%】
【符合文明跃迁辅助条件】
【解锁新模块:低功耗集成电路技术路径(CMOS前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