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整。
赵四掀开防尘布,按下图形终端的电源开关。
“嗡。”熟悉的启动声。
荧光屏亮起来,先是一片均匀的橘黄色光,然后扫描线出现,稳定下来。
最后,屏幕中央显示出待机图案:一个简单的坐标系,原点在中心。
“启动图形传输程序。”赵四说。
陈启明敲击键盘。
屏幕上的坐标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图纸。
就是那个检修盖板。
线条清晰,标注完整,在橘黄色的荧光屏上,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几乎同时,通信程序显示:“上海端已接收,正在显示。”
几秒钟后,电报机开始工作,吐出一行字。
“图纸已看到,很清楚。老陈问:可以开始标注吗?”
“可以。”赵四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仿佛变慢了。
屏幕上,图纸静静地显示着。
然后,一个十字光标出现了。
是上海端传来的控制信号。
光标在图纸上移动,有些迟疑,但确实在动。
它移动到某个安装孔的位置,停住。
接着,一个红色的圆圈在光标处画了出来。
很圆,边缘清晰。
“上海端标记:3号孔位置需向内侧偏移0.5毫米,避免与管线干涉。”
文字通过电报传来,同时,那个红色的圆圈在屏幕上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强调。
赵四拿起光笔。
这是天津厂老师傅赶制出来的简易设备,一支笔状的塑料管,前端是光电传感器。
他用光笔点在屏幕上,在红色圆圈旁边,画了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内侧。
然后他对着麦克风说:“收到。建议偏移量改为0.3毫米,过大会影响结构强度。”
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上海。
这是备用通道,因为数据链还传不了语音。
等待。
光标又开始移动。
这次它擦掉了红色的圆圈,重新画了一个,更小些。
旁边出现一行细小的文字:“0.3mm,同意。”
接着,光标移动到图纸的另一处。
这次它画了一条虚线,连接两个零件,然后标注:“此处建议增加加强筋,厚度2mm。”
赵四看着那条虚线,思考了几秒钟。
他用光笔在虚线上打了个问号,然后画了个简单的应力分析示意图。
几根线条,几个箭头,表示力的方向。
“加强筋必要,但建议厚度1.5mm,方向调整15度,以优化应力分布。”
再次等待。
光标顿了顿,然后开始修改。
虚线变成实线,角度微微调整,标注数字被擦掉重写:“1.5mm,15度。”
整个过程中,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看着那光标在千里之外的人的操控下,在图纸上移动、画线、擦除、修改。
看着红色的标记和绿色的回应交织在一起,看着一张图纸在两个地方的屏幕上,同步地、一点点地变化。
这不再是简单的文件传输。
这是一场对话,一场用图形和标注跨越千里的技术对话。
虽然缓慢,虽然简陋。
每次修改都要等几秒钟,光标移动不够流畅,画出的线条不够精细。
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二十分钟后,修改完成。
屏幕上,那张检修盖板的图纸已经多了好几处标记。
红色的是上海的建议,绿色的是北京的回应,最终达成一致的用黄色标出。
整张图纸看起来比原来复杂,但也更完善。
光标移动到屏幕右下角,画了一个简单的勾。
然后,电报机吐出最后一行字。
“修改完成。老陈说:像坐在一个房间里讨论。就是反应慢点。”
所有人都笑了。
那种绷得太紧后突然放松的笑,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赵四靠回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了。
他看向屏幕。
那张被反复修改的图纸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温暖着。
陈启明第一个跳起来,想欢呼,但被赵四抬手止住了。
年轻人捂住嘴,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林雪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手在抖。
张卫东检查着通信日志,一遍遍确认每个数据包都正确传输。
窗外,阳光正好。
冬天的北京,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光柱里,无数微尘在飞舞,像在庆祝。
赵四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几棵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汽车的喇叭,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
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正在运转的城市。
但在这个不起眼的气象站里,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分钟里,有一件事已经悄然改变。
从今天起,两个相隔千里的设计师,可以不用等半个月的邮件。
不用打长途电话费劲地描述“左上角那个孔”,而是可以直接在屏幕上,你画一笔,我改一笔,共同完成一张图纸。
这只是一个开始。
将来,可能是三个地方,五个地方,十个地方。
可能是飞机图纸,可能是建筑蓝图,可能是电路设计,可能是医疗影像。
一张网,正在把这个国家的智慧节点,一个一个连接起来。
信息在上面流动,思想在上面碰撞,创造在上面发生。
虽然还很慢,还很粗糙,但它开始了。
赵四转过身,对大家说:“记录所有数据。写一份详细的测试报告。然后……”
他顿了顿,“给上海发电报:协同设计第一试成功。感谢参与。期待下一次。”
电报发出去后不久,回电来了。
这次不是陆振华,是那位上海的老设计师,署名“陈工”:
“今日所历,恍若梦境。吾从业三十载,首次隔空改图。”
“虽迟滞如老牛破车,然意义非凡。”
“感谢诸君开创此路。盼早日再见,届时当畅快淋漓,挥洒自如。”
文字很文雅,但激动之情透纸而出。
赵四把电报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地收进抽屉。
那里已经攒了不少这样的时刻。
第一封电子公函,第一次卫星中继,第一次芯片流片,第一次图形显示……
现在,又多了一张:第一次远程协同。
每一个“第一”,都是一个小小的脚印,印在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上。
路还远,但每一步,都算数。
傍晚,赵四最后一个离开气象站。
锁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图形终端已经关了,屏幕黑着,静静地立在墙角。
但在他的记忆里,它还在亮着,显示着那张被红绿黄三色标记过的图纸。
他轻轻关上门。
推车走出院子时,天已经暗了。
街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冬日的暮色里,一团一团的,像散落的橘子。
赵四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灯光。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只想当一个好工人,把机器修好,让生产不停。
而现在,他带着一群人,在铺一条看不见的路,在点亮一种新的光。
变了很多,但又好像没变。
都是在用双手,创造一些东西,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这就够了。
他蹬上车,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熟悉的“咯吱”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像在诉说什么。
诉说着这一天,这一刻,这一次跨越千里的连接,这一次从无到有的创造。
诉说着:路,还在延伸。光,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