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得很快,像一阵穿堂风,热热闹闹地来,悄无声息地走。
初八一过,气象站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只是院子里还留着鞭炮的红色碎屑,窗花还没摘,透着股年节过后的懒散劲儿。
年轻人回来上班的第一天,都有些心不在焉,聊的都是过年见闻。
谁家亲戚从外地回来了,谁吃到了稀罕的糖果,谁又长了一岁。
赵四没催他们。
他自己也还在调整状态。
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天津无线电厂寄来的合作意向书,看了半天,字都认识,但意思好像没进脑子。
脑子里还是除夕夜的那顿饺子,平安抱着闪烁灯睡觉的样子,苏婉清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赵总工,”陈启明凑过来,手里端着杯热茶,“天津那边……咱们什么时候去?”
意向书是节前收到的。
天津无线电厂主动联系,说看到清华报告的材料,对“图形显示”感兴趣,他们厂正在转型,想试试新方向。
信写得很诚恳,落款是厂技术科科长,叫王建国。
赵四放下意向书,端起陈启明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茉莉花茶,泡得有点浓,涩涩的,倒是提神。
“明天吧。”
他说,“你跟我去。”
“林雪和张卫东留家里,继续整理医疗数据库的资料。”
“对了,现在叫‘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
说到这个名字,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但李老说得对,换个名字,事就好办多了。
节前他已经把改名后的方案重新提交,据说上面很快就要批复。
“好嘞!”陈启明眼睛亮了。
年轻人对出差总是兴奋的,哪怕只是去天津。
去天津的火车是慢车,哐当哐当,开了三个多小时。
赵四靠着车窗,看外面飞掠的景色。
田野还是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残雪,远处村庄的烟囱冒着青烟。
陈启明坐在对面,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正在画什么草图。
“赵总工,”他抬起头,“您说阴极射线管……真能显示图形吗?”
“理论上能。”赵四说,“电子束打在荧光屏上,留下光点。”
控制电子束的偏转,让光点移动,就能画出线。”
“那得控制得多精确啊……”
“所以难。”
赵四看向窗外,“但再难,也得做出来。没有图形显示,CAD就是空谈。”
火车进天津站时是上午十点。
站台上人很多,扛着大包小包的,吵吵嚷嚷。
王建国亲自来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戴眼镜。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面套了件军大衣。
“赵明同志!久仰久仰!”他握手很有力,“这位是……”
“陈启明,我们团队的技术骨干。”
“欢迎欢迎!车在外面,咱们直接去厂里?”
“好。”
天津无线电厂在城东,是个老厂,厂房是五十年代建的。
红砖墙,高窗户,屋顶上竖着几根锈迹斑斑的烟囱。
厂区很大,但显得有些空旷。
路上行人不多,车间里机器声也不密集。
王建国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我们厂以前主要生产收音机,后来……形势变化,订单少了。”
“现在一半车间都闲置着。”
“厂领导想转型,听说你们搞计算机图形显示,觉得是个方向。”
他说话实在,不绕弯子。
赵四喜欢这种风格。
车间在厂区最里头,是个独立的小厂房。
推门进去,里面很宽敞,但空荡荡的,只有靠墙摆着几台旧设备,蒙着帆布。
窗户玻璃破了几块,用木板钉着,光线从缝隙里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条件简陋。”王建国有些不好意思,“但地方够大,设备……咱们可以想办法。”
赵四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
墙角堆着些电子管、变压器、线圈之类的零件,都落着灰。
最里头有张旧工作台,上面有台示波器,看样子还能用。
“这里,”他指着工作台,“可以当调试区。”
“那边空着的地方,摆显示终端。”
“窗户得补上,不然灰尘太大,影响精密调试。”
王建国赶紧记下来:“好好,我马上安排人。”
“还有,”赵四转向陈启明,“把我们带来的图纸拿出来。”
年轻人打开帆布包,取出厚厚一沓图纸。
是赵四带着他们在这些日子,根据系统给的“图形显示与交互基础技术包”整理出来的原理图。
虽然系统给的是概念性的指引,但他们结合能找到的有限资料,已经画出了大致的框架。
图纸在工作台上摊开。
王建国凑过来看,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参考了国外资料,结合我们的实际情况。”
赵四说得很谨慎,“但核心部分。扫描电路、偏转放大器、亮度控制,得我们自己攻关。”
王建国仔细看图纸,手指在上面移动:
“扫描电路用这个分立元件方案……”
“偏转放大器要用到高压,这个变压器我们厂能做。”
“但亮度控制……”他抬起头,“赵明同志,这个‘Z轴调制’是什么意思?”
“就是控制电子束的强弱。”
陈启明接过话,“亮的地方,电子束强;暗的地方,电子束弱。”
“这样才能显示不同灰度的图形,不只是简单的线条。”
王建国点点头,但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难度……不小啊。”
“是不小。”
赵四说,“所以我们需要厂里的老师傅。”
“特别是懂高压电路、懂精密机械的。”
“有!”王建国立刻说。
“我们厂有几个老技师,做了一辈子无线电,手艺没得说。”
“就是……他们可能不懂计算机。”
“不需要他们懂计算机。”
赵四说,“他们懂电路,懂工艺,懂怎么把图纸上的东西变成实物。”
“这就够了。”
王建国的眼睛亮起来:“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接下来的一周,小厂房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
窗户补好了,玻璃擦得透亮。
地面重新用水泥抹平,墙上刷了白灰。
旧设备被移走,腾出空间。
工作台周围又加了几张桌子,摆上了万用表、信号发生器、电源。
都是从厂里各处搜罗来的,有的很旧,但还能用。
王建国说的那几个老师傅也来了。
最年长的姓李,六十岁了,头发花白,手上有厚厚的老茧,但眼睛还很亮。
他看了图纸,没说话,拿着游标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然后点点头:“能做。”
另外两个老师傅,一个姓张,一个姓刘,都是五十多岁。
张师傅话多,爱问问题:“赵工,这个偏转线圈为什么要绕成这样?不是应该对称吗?”
赵四耐心解释:“为了校正几何失真。”
“阴极射线管不是完全平的,边缘会变形,线圈绕法要补偿这种变形。”
“哦……”
张师傅若有所思,“就像木工做榫卯,得留点余量,不然装不上。”
这个比喻很贴切。
赵四发现,这些老师傅虽然不懂理论,但经验丰富,能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问题。
陈启明很快跟年轻人打成一片。
厂里派来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都是技校毕业,有电工基础,但没见过计算机。
陈启明教他们怎么看电路图,怎么用示波器测波形,怎么焊接精密电路。
年轻人学得很快,眼睛里都是新奇的光。
工作推进得比想象中顺利,但也遇到了预料中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