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直起身,转身走到那个小摇篮边上。
那摇篮是用藤条编的,里面铺着厚厚的棉垫子。那个小小的婴儿正睡得香甜,两只手举在头顶,那是标准的投降姿势。那小脸蛋已经不像刚生下来那么皱巴了,稍微长开了点,白里透红,粉雕玉琢的,看着就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李山河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肉嘟嘟的小脸蛋。
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像是碰到了天上的云彩。
就在这时,那小丫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没有眉毛的小眉头皱了皱,吧唧了两下小嘴,那只攥着的小拳头无意识地挥了一下,正好抓住了李山河那根粗糙的手指头。
那一瞬间,李山河感觉有一股电流顺着指尖直接窜到了天灵盖。
那小手那么小,却抓得那么紧,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李山河就这么弯着腰,任由闺女抓着手指头,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把这小祖宗给弄醒了。
他看着这个小生命,脑子里那些关于权谋、关于利益、关于生死的算计,在这一刻全都变得轻飘飘的。这才是他这辈子重活一回最大的意义。
“兰姐,你看,她抓我手呢。”李山河回头,冲着张宝兰傻乐,那样子哪还有半点大枭雄的影子,活脱脱就是个刚当爹的傻小子。
正说着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着就不像是那护士大夫走路的动静,倒像是来了不少人。
紧接着,病房门被敲响了,还没等李山河说话,三驴子的声音就在外头传了进来,透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嘚瑟。
“二哥!二哥!快开门!老周带着省里的大领导来了!说是要给咱们家这小侄女送满月礼,那车队都在楼下排成大长龙了,这场面,把院长都给吓傻了!”
李山河一听这话,脸上的傻笑立马收了回去,那是变脸比翻书还快。他把手指头轻轻从闺女手里抽出来,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劲儿又回到了身上。
“慌什么?大呼小叫的,也不怕惊着孩子。”李山河低声训了一句,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外头的景象把李山河都给看乐了。
走廊里乌泱泱全是人,平时那些拿鼻孔看人的主任、大夫,这会儿都跟那小学生见了班主任似的,贴着墙根站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喘。那个之前还要让张宝兰腾房的胖子科长,这会儿更是缩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恨不得把自个儿塞进去,那脸上的汗把头发都给打湿了。
人群正中间,老周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手里没拿什么文件,倒是拎着个红布包着的小盒子。他身后跟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那是经常在省台新闻里露脸的角色,但这会儿都落后老周半个身位,一脸的和气。
“叔,您这动静闹得有点大啊。”李山河笑着迎上去,也没那种点头哈腰的奴才相,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李山河犯了什么事,这是来抓我的呢。”
“少贫嘴。”老周伸手握住李山河的手,用力晃了晃,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今儿个全是笑意,“你小子这次可是立了泼天的大功,我这也是奉命行事。来看看咱们的小功臣,顺便给你这个当爹的撑撑场面。”
老周这话没压着嗓子,走廊里那帮竖着耳朵听的人,一个个心里头都是咯噔一下。
立了大功?奉命行事?
这李山河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这种级别的人物亲自来撑场面?那个胖子科长听到这,腿肚子一软,顺着墙根就溜到了地上,这回他是真想把自己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一尊真佛。
“都在外头杵着干啥?进屋坐。”李山河侧身把人往屋里让。
老周也没客气,带着那几个领导进了病房。这屋子本来挺宽敞,一下子进了这么多人,显得有点挤。
张宝兰这会儿也醒过神来了,看着这一个个只能在报纸上见着的大人物站在自个儿床头,哪怕她平时也是个泼辣性子,这会儿也有点发懵,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千万别动!”老周几步走过去,那动作比那亲大爷还利索,虚按了一下,“你是咱们的大功臣家属,这时候就该躺着享福。你要是起来了,那就是打我的脸。”
说着,老周把手里那个红布包放在床头柜上,一层层揭开。
里头是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做工不算精细,也没那花里胡哨的镂空雕花,就是实打实的一块金饼子,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大字。
“这是省里几个老家伙凑份子给打的。”老周看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小丫头,眼神柔和,“也不图别的,就图个吉利。这孩子生在好时候,有个好爹,以后这路啊,平坦着呢。”
这话里有话。
李山河听得明白。这不仅仅是个长命锁,这是上面给的一块免死金牌,是一句承诺。以后只要他不犯那种掉脑袋的大错,这黑土地上,没人敢动他闺女一根手指头。
“谢谢周叔,谢谢各位领导。”李山河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替闺女收下了。这东西要是不收,那是显得生分,收了,这人情债才算是系上了扣。
就在这时候,王淑芬和李卫东拎着暖壶回来了。
老两口子走到门口,一看屋里这架势,直接愣在了原地。李卫东手里的暖壶差点没拿稳,王淑芬也是张大了嘴,那是半天没合上。
“这是?”李卫东好奇的问道。
老周转过身,看着这一对朴实的农村老夫妇,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庄重。他走过去,竟然主动伸出了双手。
“这一定是李老哥和嫂子吧?”老周握着李卫东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我是老周,山河的朋友。感谢你们二老啊,给国家培养了个好儿子。要是没有山河,咱们很多工作那是寸步难行啊。”
李卫东这辈子哪见过这场面?被这种大领导握着手,还要叫一声老哥,那脸上的表情那是精彩极了,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话都不会说了,只知道在那一个劲儿地点头傻笑。
“哎……哎……领导好……山河他……他不惹祸就行……”
王淑芬倒是反应快点,到底是当家的主母,把腰板一直,脸上笑开了花:“领导您太客气了。这孩子皮实,能给国家出点力,那是他的造化。只要不走歪门邪道,哪怕让他去扛大包,我们老两口也没二话!”
“哈哈哈哈!嫂子这觉悟,那是比很多干部都高啊!”老周大笑起来,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
那一众领导也没多待,毕竟这是产房,人多了空气不好。寒暄了几句,老周就起身告辞。
李山河把人送到了楼梯口。
此时走廊里那是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那些之前还想看李山河笑话的人,现在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生怕被李山河记住了长相。
老周站在楼梯口,没急着下楼,而是从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特供烟,扔给李山河。
“那帮专家安顿得怎么样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