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微微皱眉,看向眼前的陈群。
“长文此表,可给田公、公与他们看过?”
“看过了。”
陈群点点头,惜字如金。
张新见他如此,只得再问:“他们怎么说?”
陈群回道:“二公皆言,听凭大王定夺。”
“听凭大王定夺?”
张新心中冷笑。
田丰、沮授等人能说出此言,就代表他们心里是赞同的。
这是当然的。
陈群的九品官人法,是以‘家世、才学、人品’三个维度,综合品评,选拔人才。
田丰他们这帮跟着张新一路行来的老臣,最不缺的就是家世。
为后世子孙计,能光明正大的垄断权力,为什么不呢?
“长文。”
张新把奏折丢到案上,看着陈群,“九品官人法以家世选材,这合适吗?”
九品中正制的危害不必多言,‘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社会结构,直接将曹魏后期到两晋的社会形态僵化,搞得一潭死水。
上位者垄断权力,没有了威胁,开始尽情的放纵自己。
底层没有了上升通道,前途一片黑暗,也开始摆烂。
整个两晋,社会都处于一种疯疯癫癫的状态。
“大王,这有何不妥啊?”
陈群很疑惑,“家世清白者,其人受门风影响,必也清白,家中世宦者,其自幼耳濡目染,必也通晓政务。”
张新当然不可能同意实施这套制度。
“难道长文以为,孤的家世很好吗?”
九品官人法的选材标准,客观来讲,其实说不上错。
家中世代为官的,从小耳濡目染,熟悉政务,就是比寒门子弟有先天优势。
家风清白的,三观也会比较正。
可这也不是绝对的。
豪门之中,纨绔子弟,无能之辈,奸邪之人也不少。
说到底,耳濡目染得到的先天优势,最终还是得归入到能力之中。
家世,资历,可以作为日后升迁的选拔标准。
比如在能力差不多的情况下,选官用官自然会偏向于功臣之后、宗室这些有特殊身份的。
但在能力悬殊的情况下,任人唯亲,是要出大问题的。
“大王超世之杰,自非寻常人所能比拟。”
陈群拍了个马屁。
张新再问:“袁术如何?”
“这......”
陈群语塞。
袁术还能如何?
铁废物一个呗。
老袁家四世三公,那么好的家世,却生了袁术这么个玩意儿出来。
“大,大王。”
陈群想了想又道:“袁术只是个例......”
“韩馥如何啊?”
张新打断道:“刘岱、张邈、张超、孔伷、王匡等人又如何?”
陈群无话可说。
这些人论家世,那都是一等一的好。
有宗室,有名士,有党人八厨。
可论能力,那是一个比一个废物。
“长文此表,有悖现实。”
张新拿起九品官人法的奏折,示意小吏送还。
“燕国的选官用官之法,还是再思良策吧。”
“诺。”
陈群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带着自己的奏折走了。
他刚回到家中不久,荀攸、田丰、沮授等人得到消息,都派了家仆过来询问。
“大王那边怎么说?”
陈群一一和各家家仆说了一下情况。
“大王不许。”
“竟然不许?”
田丰等人得到消息,神情错愕。
这......
国家从十四个州一下子变成了二十一个州,官员缺口巨大,仅凭州郡每年举荐的十几个茂才、两三百个孝廉,根本不够。
俺们费尽心思,给燕国商议出来的选官之法,你居然不用?
“不过,大王之言倒也有理......”
田丰等人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现在的士人,倒还不像曹魏后期的那样,只知道为自己攫取利益。
张新提出问题,确实是对的,他们也会改。
“那就这样办。”
众人修改了一下,降低了家世在评选中的标准,又让陈群递了上去。
他们提出九品官人法,虽然有为国家遴选人才的公心在,但也同样有为自家子弟谋出路的私心在。
这是东汉建国之初,刘秀埋下的种子,短时间内无法改变。
此举是在找张新要新朝的人事权,可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元老人物,不方便亲自出面,只能把陈群这个小年轻推出来,让他冲锋陷阵。
张新也懒得让陈群跑来跑去,居中递话,索性将百官都召集了起来,一起商议。
燕国的百官大多都赞成施行九品官人法,唯有郭嘉、法正等一些寒门子弟表示了反对。
“九品官人法,需在州郡设置中正,遴选人才。”
郭嘉开口说道:“诸公要如何保证,中正不会为了自家子弟的前途,刻意结交权贵之家,从而筛选掉真正的有才之人?”
“只需遴选清正之人......”
陈群刚欲开口,张新直接打断。
“奉孝之言有理。”
张新亲自下场,“人心难测,卿等治国,当实事求是。”
“人才遴选,关于国家未来,不可将其系于中正一人之身。”
“中正之清正,如何界定?即使中正清正,可到了州郡,时日一长,又如何保障其不会与本地豪强同流合污,欺上瞒下?”
“大王可仿汉制,设立监察。”
陈群开口道:“若所选之人不合朝廷之用,则中正同罪......”
“合不合用,同不同罪,暂且两说。”
张新摆摆手,“孤要的,是一个公平的制度,而不是凭借一人之好恶,将人才选上来。”
法正适时当起了捧哏。
“不知大王欲要如何公平?”
“科举!”
事到如今,张新也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
民间教育已经普及了十几年,有了可以开科取士的土壤。
百姓一旦考取功名,其余父母见读书有用,就会更加积极的送子女入学,以求寒门出个贵子。
如此一来,底层百姓有了出头的希望,权贵也无法彻底垄断权力。
活水流动,对于整个国家而言,绝对是一件好事。
科举在宋朝王安石变法之前,其实是有分很多科目的。
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等等。
除了秀才一科是选取才能秀异的杂士,基本没人报考,很快就被废除了以外,其余几科都有其可取之处。
明经就是遴选精通经学的人才,可以理解为学者,博士一类。
进士带个‘士’字,自然是以遴选官员为主。
明法、明字、明算很好理解。
法律人士、书法家、数学家。
秀才这一科,张新也不打算开。
他打算再开设一科明工,用来替代秀才,遴选天下的能工巧匠。
如此一来,有搞学问的,有做官的,有研究数学、书法、法律的,还有搞科学的。
基本架子就搭起来了。
当然,还有武举,也要开起来。
就用皇甫军校里的那一套就行。
童试、乡试、会试、殿试......
出题者提前隔离,考生需得糊名,否则作废?
百官听完张新这套理论,直接亚麻呆住。
科举之法如此详细,大王究竟想了多久?
“列位诸公。”
张新微微一笑。
“如何?”
“大王此制甚好。”
田丰站了出来,“只是臣有一虑,还望大王解惑。”
张新点点头。
“田公请讲。”
“大王开科取士,又是隔离出题者,又是糊名的,自然可以在最大程度上保证公平,遴选出合适的人才。”
田丰说道:“只是这些选出来的人才,他们的‘德’要如何保障啊?”
“是啊。”
沮授一听,反应过来,“大王,国家举贤,历来都是有德者居之。”
“科举考试,只能试其才,而不知其德,若是让那些不仁不孝,急功近利的小人上位......”
“这恐怕会对国家有害吧?”
“沮公所言有理。”
不少官员纷纷附和,“请大王三思。”
“什么是德啊?”
张新站起身来,晃荡着眼前的天子冕旒,走到百官中间。
“临阵能致胜,不使将士枉死是德!”
“治国能安民,不使百姓受冻馁之苦是德!”
“至于那些成天只会高谈阔论,沽名钓誉,却无实惠于百姓国家的‘有德之士’,孤要来作甚?”
张新嗤笑一声,“袁绍,有德否?”
“天下楷模,世人敬仰,可最后呢?”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朱儁不也是天下人口中的‘有德之人’么?他一辈子打了几次胜仗?”
“讨董诸侯之中,大部分都是‘有德之人’,他们真的为天下,为百姓做过什么吗?”
“官员犯罪,自有国法制裁,卿等无需多虑。”
张新冷哼一声,“孤要的,是唯才是举。”
“是天下英雄,尽入孤彀中!”
(嗝,今儿万字,燃尽了,肝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