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森冷的枪风,直扑杨再兴的面门!
辽国工匠千锤百炼打制而成的精钢长矛,划出一道凄厉的白光,距离杨再兴的咽喉,已不足三尺!
搁在往常,这种货色使出来的招数,杨再兴根本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
哪怕这名辽军万夫长在契丹人的军营里头算得上是一号悍勇难当的人物,可在杨再兴眼里,这一下突刺破绽百出,慢得简直跟老太太拄着拐杖散步没啥两样!
搁在以往,只要他心念一动,手腕子轻轻一抖,就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后发先至,扎穿这个辽国撮鸟的咽喉,再挑着这厮的尸首甩出三丈开外!
可眼下呢?
杨再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虎目死死盯着不断放大的矛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脑子里头早就想好了十几种反杀这厮的招数,可当他想要催动力气、抬起双臂格挡的时候,整条胳膊却沉重得灌了铅一般,连往起抬上哪怕一寸,都变得无比的勉强!
连日来在霸州城头没日没夜的死战,早就把他这具铁打的身躯给彻底掏空了!
他杨再兴此时此刻还能骑在战马上头,还能排在冲锋大阵的第一排,纯属是靠着胸膛里头那股子宁死不屈、誓保大帅的血气在强行硬撑!
如今两军相撞在即,那口强提上来的精气神也到了极限,浑身上下每一条筋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手指头冻得僵硬发紫,连攥紧亮银枪的力气都快要散尽了。
挡不住了……
真的挡不住了!
要死了吗?
俺杨再兴……今日就要把这条命,交代在这霸州城外了吗?
呼啸的北风在耳边刮过,战马的嘶鸣声、袍泽的怒吼声、铁器的碰撞声,在这一刹那间,像是全都退到了九霄云外,变得模糊而又遥远。
在这生死交界的短短一瞬间,杨再兴那双逐渐有些涣散的眼前,走马灯似地浮现出了无数道熟悉的身影。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个手里头永远拎着一根实心老荆条、整天板着一张臭脸的白胡子老头儿。
那是他小时候的授业恩师!
那老头儿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为人极为严厉,手里头的荆条更是从来都不认人。
那时候他还小,才七八岁的年纪,大冬天的穿着单衣在雪地里头扎马步、练平刺,小手冻得全是流脓的冻疮,虎口更是裂开了大口子,鲜血顺着白蜡杆子往下淌,把脚底下的积雪都染红了一大片。
可哪怕他咬着牙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哪怕他觉得自己那一枪刺得又快又狠、挑不出半点毛病,恩师只要背着手从廊下走过来,看上一眼,准能冷着脸挑出一大堆的毛病来!
“手腕子软得没吃饭吗?腰马不合一,上了战场就是给敌军送人头的废柴!”
啪!啪!啪!
话音未落,那根沾了凉水的老荆条便会毫不留情地抽在他的脊梁骨、大腿根上,每一回都能揍得他皮开肉绽,连着好几天晚上只能趴在床板上头睡觉!
说实在的,那时候年少不懂事,心里头哪能没点怨气?
他不知道在夜里头偷偷咬着被角骂过那老头儿多少回老不死的,也曾经怨恨过恩师为何对自己如此狠毒,连半句夸奖的话都舍不得给。
但是等他成年之后,第一次提着长枪走上真刀真枪、人命如草芥的沙场,看着身边那些平时练武偷奸耍滑的同龄军汉,在交手的第一照面就被敌军砍翻在地、开膛破肚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位恩师的良苦用心!
平时多挨一顿毒打,战场上头就能多留一条性命!
若没有恩师当年那一根根抽断在他后背上的老荆条,他杨再兴的坟头草,怕是早就长了三尺高了!
紧接着,白胡子恩师的身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脊背有些佝偻的中年汉子。
那是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养大的三叔!
他杨再兴是个苦命人,打小父母就早早亡故了,家里头穷得揭不开锅,若非靠着三叔接济于他,他早就饿死在荒年里头了,哪还能长成如今这副八尺高的铁塔身板?
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每逢冬夜里头大雪封山,三叔总会把他叫到小小的火塘子跟前,一边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那杆传下来的旧枪头,一边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地给他灌输忠君爱国、保家卫国的理念!
也是在那个烟熏火燎的破屋子里头,三叔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给他讲述了先祖杨令公、六郎延昭等天波府杨家将一门忠烈、血战金沙滩、满门男儿皆为国捐躯的光辉历史!
“再兴啊,咱老杨家的骨头,打根上起就是硬的!哪怕只剩下你这一根独苗,将来提枪上了阵,也万万不可堕了天波府的威名,更不能给老祖宗丢脸啊!”
三叔当年拍着他肩膀说出的话,字字句句,犹在耳畔回响!
再然后,风雪中的画面再次一转,化作了大齐北伐军营帐内那一点温暖而又柔和的烛火。
烛光之下,站着一道身姿曼妙、眉目如画,却又透着一股子坚韧与刚烈的绝美倩影。
那是他的结发妻子,赵福金!
一想起这个女人,杨再兴那颗原本已经被沙场杀伐冻得跟铁石一般坚硬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与温柔。
想他杨再兴是个什么人?不过是个只知道耍枪弄棒的粗鄙武夫,见了女人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木头疙瘩!
而人家赵福金呢?那可是前朝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是从小在锦衣玉食里头泡大的帝姬!
可就是这么一位高高在上的贵人,非但没有嫌弃他是个粗人,反倒成为了一名敢爱敢恨的女中豪杰!
在霸州城外,是她放下了所有的矜持与身段,主动向他这个榆木脑袋示好,甚至厚着脸皮去请求大帅韩世忠出面保媒,这才玉成了他们两人的这一桩天赐好事!
更让杨再兴铭记于五内的是,就在不久之前,当他一日之内连挑耶律得重四个儿子、脱力重伤垂死被抬回大营之际……
是他那个看似娇滴滴、连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新婚媳妇儿,临危不乱,硬生生逼着前朝的李太医尽心施救!
当得知他气血亏空、若不换血便会武艺尽废的时候,更是她毫不犹豫地撸起了雪白的衣袖,冒着损坏千金之体的巨大凶险,让太医用铁管子抽出她自己体内滚烫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渡进了他的血管里,这才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头救了他的性命!
此刻在他杨再兴的这具身躯里头,流淌着的,有一半都是她赵福金的血啊!
大婚之夜,他为了军情连洞房都没入便披甲出征,连句体己的软话都没来得及跟媳妇儿多说上两句……
这份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夫妻恩情……他杨再兴这辈子,恐怕是还不上了……
福金,俺老杨对不住你,让你刚嫁过来没几天,就要替俺守了活寡!
若有来生,俺杨再兴做牛做马,也定要再寻到你,结结实实地护你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