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眶,将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金背大砍刀,催马跟上了杨再兴等人的冲锋步伐。
虽然兄弟们全都知道了真相,让他心里头无比痛快、无比滚烫。
不过,韩世忠那颗向来冷静的脑袋瓜子,却并没有被这股热血冲昏头脑。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如黑云压城一般、根本望不到边际的辽军主力,心底依旧是一片冰凉的清明。
弟兄们是好样的,士气也确实拉回来了。
可实力上的巨大鸿沟,不是光靠喊几嗓子、流几滴血就能填平的!
他们这边,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一万出头的残兵败将,人人带伤,个个力竭,连吃奶的力气都快榨干了,手里头更是半点火药都没剩下。
而对面呢?
那是整整数万装备精良、体力充沛的辽国虎狼之师!光是冲在最前头的重甲铁骑,就有好几万人!
等一会儿两军真正迎头撞上、动起手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对面那数万辽军,必然磨盘一样,将他们这仅剩的一万多齐军残部卷进去,连骨头带肉,彻底碾个粉碎!
一个活口都别想逃出去!
到那时,这三里坡上只剩下满地的死尸和碎肉,又有谁能活着回到东京汴梁,去向天下人、向史官为他韩世忠正名呢?
辽军向来凶残成性,尤其是耶律辉那老狗被自己耍得颜面扫地,等打赢了之后,断然是绝对不会留下任何一个齐军活口的!
甚至,耶律辉为了挽回他大辽狼主的威严,洗刷被几千残兵折腾得死伤惨重的耻辱,战后一定会大肆宣扬他韩世忠在阵前摇尾乞怜、跪地求饶的丑态!
到时候,死无对证!
他韩世忠,哪怕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后还是要结结实实地背上一个不忠不义、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千古骂名,在后世的史书上遗臭万年,被千秋万代的读书人吐口水!
甚至于说……
韩世忠在马背上颠簸着,脑海里浮现出城内那道霸气绝伦、宛若天神般的魁梧身影,心头不由得泛起一抹苦涩。
他韩世忠死后背负的骂名,恐怕会比历史上那些出卖君主、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骂名还要更盛百倍、千倍!
为什么?
因为,当今大齐的这位陛下,实在是太过于英明神武了啊!
陛下自起兵以来,推翻暴宋,整顿吏治,给天下没饭吃的穷苦泥腿子分田分地,打得周边异族抬不起头来,在大齐老百姓和三军将士的心目中,那就是活生生的救世神明!
而且,陛下对他韩世忠……也实在是太过于关照、太过于信任和宠爱了!
想当初他韩世忠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是个在黄泥岗上埋伏陛下的反贼头子!
是陛下不计前嫌,不仅饶了他的狗命,还一步步提拔他当将军、当主帅,把北伐大辽这么泼天的功劳和兵权,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一个人的手里!
出征之前,陛下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手解下腰间的白玉带赐给他,告诉他只管放手去打,天塌下来有陛下顶着!
就在几天前,当霸州城被五十万辽军围困、眼看就要城破人亡的时候,又是陛下不惜损耗仙家本源,千里迢迢驾着云彩从山西杀过来,以一己之力硬撼数十万大军,只为了救他韩世忠和城里将士的性命!
君待臣如手足兄弟,恩重如山!
在这种天下皆知、令人眼红的圣眷和恩宠之下,若是传出他韩世忠在绝境中背叛了陛下、向辽狗跪地投降的消息……
天下人会怎么想?老百姓会怎么痛心疾首?
他韩世忠挨的骂,自然要比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叛将都要多得多,哪怕是挫骨扬灰,都难消天下人的心头之恨!
想到这里,韩世忠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但紧接着,不过眨眼间的工夫,他那张布满血污和风霜的脸上,便闪过了一抹豁达而苍凉的苦笑。
“呸!”
韩世忠往雪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娘的,俺老韩今儿个怎么也染上那些酸臭文人的臭毛病了?
再过一会儿,老子连肩膀上这颗脑袋瓜子都要被辽狗给砍下来当球踢了,人都死球了,一了百了,还去想那些死后有的没的虚名干什么?!
生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
骂就骂吧!只要俺老韩自己心里头清楚,只要天上的老天爷清楚,只要城里的陛下醒过来之后,能多哪怕一息的时间喘口气,哪怕让俺韩世忠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俺也认了!
唯一让韩世忠觉得有些遗憾、有些抓心挠肝般可惜的是……
他终究是没有能够兑现自己的诺言,撑到陛下调息结束、破关而出的那一刻!
他这双招子,怕是再也没机会亲眼看着陛下像前天那样,浑身缠绕着紫金色的天雷,如天神下凡一般在这三里坡上大杀四方了……
更没机会亲眼看着陛下冲进辽军中军大阵,一把掐住耶律辉那老狗的脖子,将那老杂毛的脑袋瓜子硬生生拧下来当球踢了!
“轰隆隆——!!”
“杀啊——!!”
狂暴的喊杀声与马蹄声,彻底将韩世忠脑海中最后的杂念碾碎!
风雪呼啸,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黑白红三种颜色。
黑色的辽军铁骑洪流,白色的漫天风雪,以及齐军将士身上不断喷涌而出的鲜红热血!
眼看着,狂飙突进的两军阵型,在这狭窄的三里坡雪原之上,即将彻底交锋、迎头相撞!
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名辽国精锐重骑兵,已经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重型马刀和狼牙棒,借着战马狂冲的巨大惯性,身体前倾,做好了劈砍收割的准备。
甚至,透过那冰冷的铁面甲缝隙,韩世忠和杨再兴等人,已经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冲在最前方的辽国兵将脸上,全都闪过了残忍、嗜血而又狰狞得意的神色!
在那些辽将的眼中,对面这群衣甲破碎、连马都跑不快的齐军残兵,已经是一具具可以用来换取金银爵位的冰冷尸体!
“去死吧!南朝的猪猡们!!”
最前方的一名辽军万夫长发出了一声狞笑,手中的精钢长矛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奔一马当先的杨再兴咽喉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