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不想回答他,更不想理他。
她把手里的粗陶碗,用力塞回了他手里。
碗里还剩下一半的乳白色液体,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做完这个动作,她便扭过头去,背对着他,一副再也不想看见他的样子。
朔苍低头看了看被塞回来的碗,又看了看她生气的背影,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喜欢这样的她,中原的明珠就应该是这样的。
可以大胆的表达自己喜好,不用委曲求全。
他没再说话,把碗放到一边,拿起沈栀那串烤得半生不熟的肉,继续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营地里的风吹过,将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北原人的说笑声送进耳朵。
沈栀坐得笔直,背对着朔苍。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还落在她的背上,滚烫,直接。
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可嘴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慢慢退去后,烤肉的香气又一次霸道地钻进了鼻子里。
她面前的火堆上,还放着她之前咬了一口的那串肉。
因为被她丢在了烤架上,一面已经被火舌燎得有些发黑。
可另一面,还是那副诱人的焦糖色。
胃里空荡荡的,适时地提醒着她,她从中午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
好吃是真好吃。
可那股呛人的辣意,也让她心有余悸。
她还想吃,但又怕再像刚才那样失态。
一时间,她就那么僵硬地坐着,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串烤肉,陷入了两难。
身后,传来男人咀嚼食物的声音,在这片小小的安静区域里,格外的刺耳。
沈栀正天人交战,眼前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
朔苍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她的身边,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的火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拿起了她放在烤架上的那串肉。
沈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他。
火光从他身后映过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轮廓。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他要干什么?
沈栀正好奇,就见朔苍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了一把小刀。
那把刀不长,刀身却很宽,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刀柄上缠着磨损的皮绳,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物件。
周勇和灵霞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周勇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朔苍有任何不对的举动,他会立刻冲上去。
朔苍却像是没察觉到周围紧张的气氛。
他拿着刀,看了看手里那串肉,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于是只见他转头,对着不远处的一个北原士兵,用北原话简单地吩咐了一句。
那个士兵立刻起身,很快就用一个皮水袋,装了清水过来。
朔苍接过水袋,拔开塞子,将清水淋在刀身上,仔仔细细地冲洗着。
水珠顺着冰冷的刀锋滑落,滴进草地里,悄无声息。
等水袋的水用完,他才重新拿起那串肉。然后用那把泛着冷光的刀,将烤肉表面那层厚厚的,带着红色粉末的香料,一点一点地刮了下去。
刀锋贴着肉的纹理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些让沈栀呛到流泪的罪魁祸首,就这么被他一层层剥离,落入火中,激起一小簇火星。
沈栀就这么看着他的动作,忘了反应。
刮掉大部分香料后,他又将肉串重新放到火上,稍微烤了一下,逼出多余的油脂,让肉的表皮变得更加焦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把那串处理过的烤肉,重新递回到沈栀面前。
“再试试。”他说。
沈栀看着悬在自己眼前的肉串。
它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红亮了,但依旧泛着诱人的油光,肉香也更加纯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树枝的末端还带着朔苍手上的温度。
这一次,沈栀大胆了许多,低头咬了一大口。
肉进了嘴里,外皮焦香,内里软嫩。
那股呛人的辣味果然少了很多很多,只剩下一点点辛香,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肉本身的鲜美。
香料的味道并没有完全丢失,反而因为被火重新炙烤过,更好地融入了肉汁里,变得温和而醇厚。
好吃。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沈栀慢慢地咀嚼着,感受着纯粹的带着烟火气的美味在舌尖上化开。
她吃东西一直都是很慢很认真的,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良好的教养。
在宫里,用膳是一件很讲究的事情,食不言寝不语,每一口都要细嚼慢咽,姿态优雅。
但她此时才发现,其实她已经好久没有感觉到,吃到喜欢的食物原来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
她吃完一小块,又忍不住咬了第二口。
一旁的朔苍就那么看着她,自己手里的那串肉早就被他吃完,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吃。
那目光太有存在感,沈栀想忽略都难。
可她顾不上了。
真好吃啊。
她想,以后若是有机会,真想让母后和哥哥也尝尝。
他们一定没吃过这个。
北地的风虽然冷,但这里的肉,却比宫里的任何山珍都要香。
沈栀的胃口很小。
这一整串肉,分量其实很足,每一块都切得很大。
她努力地吃了大半,肚子就已经有了饱腹感。
看着手里还剩下的一小半,她又一次犯了难。
扔掉?
似乎不太好,毕竟是人家特意为她处理过的。
可她真的吃不下了。
她正拿着那半串肉,不知道该怎么办,耳边传来了朔苍的声音。
“吃饱了?”
沈栀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
朔苍看着她手里剩下的那串肉,然后他伸出手。
沈栀以为他要拿过去扔掉。
她下意识地松手,准备让他拿走。
然而,朔苍接过那半串肉之后,并没有扔掉。
他在沈栀,灵霞,周勇,周围所有北原士兵的注视下,将那串她吃剩下的肉,自然无比地送到了自己嘴边。
然后张口咬了下去。
他三两口,就将剩下的那小半串肉全都吃进了肚子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犹豫和嫌弃,仿佛他吃的不是别人剩下的东西,而是什么绝世佳肴。
做完这一切,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看向已经完全僵住的沈栀。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