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头趟着水跑到后门口,后门被院墙外灌进来的洪水顶着。
他用力拉后门,门开了一道缝,水从缝中涌进来,把他冲倒在地。
他躺在水里,挣扎着想站起来,脚底被水下的碎玻璃划了一道长口子。
他忍着痛站起来,打开了后门。
院子里的水已经齐腰深。
赵铁头沿着墙根向地势较高的东边跑,水越来越深。
他跑到院子小门时,水没过了他的胸口。
他抓住小门边的一根木桩,洪水夹带着树枝和石块不断撞击他的身体。
他感到手指发麻,双腿在水中使不上力。
水流把他推离了木桩,他整个人在水中转了两圈后沉了下去。
泥水灌进他的嘴里和鼻子里,他咳呛着浮上来,又被冲来的树枝抽在头顶。
他彻底失去了平衡。
第二天早上,洪水退去。
赵铁头的遗体在巷子东边的排水沟里被找到,身上缠着几根折断的树枝。
死因为溺水窒息。
红石寨的低处在洪灾中进水最深处超过两米。
二十七户人家的房子遭到不同程度破坏,八栋平房出现墙体开裂。
崔大柱在雨夜过后被人发现还站在废渣堆坡边,手里拿着那支熄灭的手电。
他的鞋子陷在泥里,裤腿湿到膝盖。
他嘴里重复着崔小峰的名字,眼睛一直看着坡底。
崔小峰的遗体在当天下午被挖出来。
他的死因是被废渣掩埋导致的窒息。
红石寨镇政府随后对砂场进行了查封,废渣堆被列为重大安全隐患点。
赵铁头的防汛报告被调取审查,报告中对废渣堆堵塞的描述只有一句“局部存在堆载过高现象”。
河谷里的行洪能力评估显示,废渣堆阻水面积超过原来自然水路的百分之六十五。
红石寨低处居民在之后全部被纳入搬迁计划。
林默从红石寨上空收回意识。
结算面板上的猎罪值数字高高跃起。
幽灵追踪界面上的猩红光点仍然在暗夜中向前流动。
新的光点指向龙城以西大约一百四十公里处的一座名叫铁牛岭的镇子。
铁牛岭出产锰矿石,镇子周边的山坡上到处是陈旧的矿坑。
镇子北面有一座私营选矿厂,专门处理锰矿石。
选矿厂的老板叫孙大斧,六十岁。
孙大斧的选矿厂规模不大,但污染极重。
厂里把选矿产生的黑色矿浆直接排入厂后的天然沟道,矿浆顺着山沟流到下游的农田里。
下游两个村庄曾经多次向孙大斧抗议,每次都不了了之。
孙大斧与当地矿管部门的关系深厚,他年轻时曾在那家单位干过临时工。
他的罪恶值是五万四千点。
第二个目标叫孙大斧的儿子孙铁栓。
孙铁栓三十三岁,选矿厂的排污管护工,负责每天两次检查矿浆管道的排放口是否畅通。
他的工作简单而枯燥,矿浆排了两年后沟道里的石头已经被染成了黑色的硬壳。
孙铁栓对下游村庄的抗议从来不屑一顾。
他的罪恶值是两万五千点。
第三个目标叫罗锅子。
罗锅子五十岁,铁牛岭镇矿管办的负责人,监管周边所有选矿厂和采矿点的污染防治。
孙大斧每月给罗锅子送一次“补品钱”,罗锅子每次都在选矿厂的检查单上签“基本合格”。
他的罪恶值是两万两千点。
林默的意识落在铁牛岭上空。
时间是上午九点,山雾散尽,铁牛岭的山体显出一种暗紫色的斑驳。
孙大斧在选矿厂的办公室门前站着,正在和罗锅子通电话。
孙铁栓在厂后的沟道边检查排放口,矿浆正从管口汩汩地往外流。
罗锅子在矿管办自己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摞待签的检查单。
林默开始布置意外。
他的意识覆盖了选矿厂、沟道和矿管办小楼。
选矿厂的沉淀池容积很小,与厂里的排放量完全不匹配。
沉淀池的池壁是砖砌的,内侧的水泥抹面已经成片脱落。
排放管道从沉淀池底部斜穿而出,管身有一处接头长期渗漏。
沟道的坡度在下游突然变缓,矿浆在那一段大量沉积,形成了一片黑灰色的滩涂。
滩涂上的积水颜色暗红,像生锈的铁水。
矿管办小楼是一栋旧办公楼,楼顶的防水层早已失效。
二楼的罗锅子办公室窗户正对着楼后的山坡,窗台外沿有条裂缝。
林默将这些因素接入因果链的末端。
上午九点十分。
沉淀池壁上的水泥抹面再次脱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池内的矿浆在压力下从这块缺口渗入砖缝中。
砖缝中的砂浆已经被侵蚀得很脆,渗入的矿浆从砖与砖之间挤出,流向池子外侧。
池子外侧的地基是回填土,土体被矿浆泡软后开始下沉。
沉淀池的一角在沉降中偏离了原来的水平位置。
池壁上出现了一条斜向的大缝。
矿浆从裂缝中涌出,像黑色的浓汤一样在地面上铺开。
孙大斧通完电话后走到厂后查看水池,看到池壁上的裂缝后他愣了半秒。
他转身朝选矿车间喊人,叫工人赶紧关掉入料泵。
但入料泵的控制开关在车间最里面,工人听到喊声后还要穿过两道门。
矿浆从池壁裂缝中继续外涌,地面上的黑色液面不断升高。
孙大斧想从池边绕过去关阀门,他的脚刚踏进矿浆覆盖的地面就被粘住了。
矿浆的阻力极大,像一双湿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底。
他用力拔出一条腿,另一条腿陷得更深。
孙大斧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进矿浆里。
他挣扎着抬头,耳朵、眼睛和嘴里都灌满了浓稠的矿浆。
他咳嗽了几下,反而吸进了更多的浆水。
工人们从车间跑出来时,看到孙大斧在矿浆中已经快看不见了。
两个人拿着竹竿冲过去想拉他,竹竿伸到一半,矿浆突然从裂缝中更大规模地涌出,像一面黑色的墙向四周推开。
那两个人被逼得退了好几步,等他们再上前时,孙大斧已经完全消失在矿浆里。
上午九点二十分。
孙铁栓在厂后沟道边听到厂里传来喧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