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诡言一步踏落,无形的界域便已生成。
空气不再是可供呼吸流动之气,而是化作了凝固的、沉重万钧的透明琥珀,将战场上的每一个人,连同他们逸散的能量、激荡的情绪,都死死禁锢其中。这并非纯粹力量的直接碾压,而是一种更可怕、更本质的规则层面上的篡改与覆盖。
仿佛以他立身之处为圆心,方圆一定范围之内,便成了独属于他的“理”之疆域,在此地,他的意志,便是法则。辰云那奔流浩荡的龙族妖气、暮红双刀上炽烈燃烧的红莲赤焰、莫宁周身幽邃冰寒的幽冥死气、鸢紫体内清圣盎然的青辉神光,乃至卫南骁赤金长枪尖吞吐不定的铁血军煞……在这一刻,所有迥异的能量形态都变得迟滞、晦涩,运转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如同陷入了无形无质、却粘稠至极的混沌泥沼,威力十不存一。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阿橙萝、暮红、鸢紫身上。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待即将被抹去痕迹的尘埃般的漠然。
首当其冲的阿橙萝娇躯剧烈一颤,她第一时间试图催动本命蛊术,构筑防御或发动反击,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与周身那些受她操控的蛊虫之间那玄妙的心神链接,正在被一种更本质、更高级的力量强行“否定”与“剥离”。
仿佛风诡言仅仅是一个不经意的念头,她苦修多年、视若生命的蛊道根基,便从确凿无疑的“真实”,沦为了可以被随意擦除的“虚妄”,变得虚幻不堪,摇摇欲坠。
“言语,是虚妄。”风诡言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认知底层,“尔等倚仗之力,亦是虚妄。”
他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相隔数丈之外的暮红却如遭无形重击,猛地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她手中那对莲蕊双刀上原本熊熊燃烧、蕴含着净化之意的红莲焰光,竟不是被外力击溃,而是如同其存在的“合理性”被从根本上“证伪”了一般,凭空寸寸碎裂,继而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她踉跄着后退数步,紧握双刀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的难以置信与骇然。
鸢紫强忍着神魂的刺痛与虚弱,全力催动体内那刚刚觉醒的三青鸟血脉,青翠的神辉自她体内绽放,试图涤荡、驱散这笼罩一切的诡异禁锢。
然而,那蕴含着生机与净化之力的青光,在蔓延至风诡言周身丈许范围时,便如同照进了绝对的虚无之中,不起丝毫涟漪,更无法产生任何净化效果,仿佛那片区域本身就是“拒绝被定义”的空白。
“真实……在他面前,仿佛不存在……”她喃喃自语,感受到了自身那源自上古圣兽的血脉神力,竟也在被对方那诡异的、扭曲规则的“理”所缓慢侵蚀、否定!这种无力感,比面对纯粹的力量差距更令人绝望。
“第一个。”风诡言抬起右手,食指看似随意地,隔空点向气息最紊乱、伤势最重的阿橙萝。
没有光芒,没有风声。但阿橙萝所在的方寸空间,连同她自身的存在,开始变得“模糊”。不是消失,而是如同被橡皮擦从画卷上擦去,色彩剥离,轮廓消散,归于最原始的“无”!
“橙萝!”暮红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催动残存力量,双刀斩出,却连靠近那湮灭之力都做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漆黑的身影,如同撕裂凝固琥珀的利刃,悍然撞入了那片“虚无”之地!
是莫宁!
他周身死气沸腾到了极点,冥狱守的黑芒在双臂凝聚到实质,竟硬生生扛住了那“存在抹消”的力量!刺耳的、仿佛规则摩擦的异响从他立足处爆发,他身体表面的血肉在瞬间枯萎、剥离,露出下方森白的骨骼,但那骨骼依旧死死挺立,护在阿橙萝身前。
“嗯?”风诡言眉梢微挑,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的讶异,“不死不灭?有趣的特性。竟能短暂抗衡‘归无’之理。”
他话音未落,妖族四将的攻击也已至!
“魔头!休得猖狂!”辰云龙吟震天,辰光净邪域不再试图净化,而是将所有力量收缩,化作一柄青光璀璨的破妄龙枪,携带着洞穿虚妄的意志,直刺风诡言后心!
寅狩与午炎更是毫无保留,寅狩身化一道撕裂一切的庚金煞芒,午炎则人枪合一,化作焚天烈焰,一左一右,夹击而来!酉司双眸酉瞳破妄催至极限,试图找出风诡言这诡异手段的“逻辑弱点”。
面对这足以摧山断岳的合击,风诡言只是微微侧身,左手袍袖随意一拂。
“定义:攻击,无效。”
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蕴含着至高无上的权柄。那柄凝聚了辰云毕生修为与龙族破妄意志的青色龙枪,在即将触及他袍袖的前一刹那,便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自行崩解、消散,还原为了最基础的妖气粒子,湮灭于无形。
寅狩所化的那道无坚不摧的庚金煞芒,则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无法逾越的无形壁垒,轰然一声巨响,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狂暴的煞气反噬自身,令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身形狼狈倒飞。
午炎那焚天烈焰所化的赤色流星更为诡异,竟在半途之中自行内卷、能量互相冲突湮灭,仿佛其攻击的“概念”本身就被否定,从未存在过一般。
唯有酉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颤声道:“他……他在篡改我们攻击的‘定义’!在他的界域里,他说无效,便是无效!”
这便是风诡言的恐怖!他不以力压人,而以“理”杀人!在他的“诡辩魔域”之中,常识被颠覆,规则被扭曲,真实与虚幻的边界由他界定!
“碍事。”风诡言目光转向莫宁,再次抬手,这一次,五指微张。“禁锢:行动。”
言出法随!莫宁周身那沸腾的死气瞬间凝固,如同被冻结在万年玄冰之中,连思维都似乎变得迟滞,维持着守护的姿态,动弹不得!
风诡言不再看他,目光重新锁定惊魂未定的阿橙萝,以及勉力支撑的暮红和鸢紫。
“阴诏司,不死不灭?那便看看,将尔等神魂永锢于‘悖论’循环之中,这不死,是恩赐,还是诅咒。”
他指尖,一缕扭曲的、仿佛由无数自相矛盾逻辑编织成的灰色光芒开始凝聚。那光芒尚未射出,暮红、阿橙萝、鸢紫便感到自身的意识开始混乱,记忆颠倒,逻辑崩坏,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迷失,陷入万劫不复的疯狂!
“休想!”
一声冰冷的低吼,伴随着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锁链碰撞之音!
莫宁那被禁锢的、露出森白骨骼的躯体上,一股远超之前的、带着轮回寂灭气息的死寂之力,轰然爆发!冥渊亲传的九幽缚魂索虚影自他体内探出,强行撕裂了“行动禁锢”的定义!
他双瞳已化为纯粹的黑洞,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风诡言!你的‘理’,能否定义……绝对的‘死’?”
他双手结印,不再是阴诏司的招式,而是引动了自身不死印玺最本源的力量——归冥引·永劫沉沦!
一道浑浊的、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终结意念的冥河虚影,自他脚下奔涌而出,无视空间,直接冲刷向风诡言!这力量,不涉及生,只关乎死,是最极致的“终结”概念!
风诡言那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凝重。
“以自身不死印为代价,引动冥河投影?倒是决绝。”他不敢再托大,那缕灰色悖论之光转向,迎向冥河虚影。
“定义:此河,干涸。”
“定义:此死,虚妄。”
两种截然不同的规则之力在方寸之间疯狂碰撞、湮灭!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规则崩断之音!冥河虚影在扭曲,在蒸发,但风诡言的“定义”也在被那纯粹的“死”所侵蚀、污染!
趁此机会,辰云再次凝聚龙枪,寅狩午炎强行压下伤势,酉司不顾反噬再次寻找契机,四妖将将残余力量毫无保留地轰向风诡言!
卫南骁也怒吼着,率领朱雀军残部,燃烧生命本源,化作一道决绝的赤色洪流,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所有人的力量,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只为打断风诡言,哪怕只能阻他一瞬!
风诡言身处力量风暴的中心,袍袖猎猎作响,他眼中首次闪过一丝不耐。同时应对冥河侵蚀与多方合击,即便强如他,也无法再保持绝对的从容。
然而,就在这混乱的能量狂潮达到顶点的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并非来自战场,而是来自那祭坛中央,已然稳定的封印裂痕!
那裂痕的边缘,一道新的、更加细微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裂痕之后,那暗红的国度中,似乎有一只冰冷的、漠然的眸子,透过这扩大的缝隙,悄然投下了一瞥。
仅仅是这一瞥,一股令风诡言都为之色变的、凌驾于在场所有存在之上的、古老而纯粹的魔谛威压,如同无声的海啸,席卷了整个归墟之喉!
封印,正在从内部,被强行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