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邽阀府,政事厅内,檀香袅袅。
崔临照一身男装,面似敷粉,貌胜潘安,骨相说不出的清丽。
姬云烈坐在对面,仅从皮相上看,也算是一位帅大叔了,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焦灼。
姬云烈未及多做寒暄,甫一落座便苦笑道:「今日冒昧登门,实在失礼了。
只是小王忝为白崖国主,不可久离中枢。想着之前就结盟之事,与夫子已有沟通。
夫子亦曾数次表露合作之意,那麽这份盟约,近日便可决定了吧?」
崔临照莞尔一笑:「我阀自是有诚意与大王合作,只是合作之本,在於彼此坦诚相待。敢问大王,你有几分诚意呢?」
姬云烈面色一变,沉声道:「夫子此言何意?小王抱一腔赤诚而来,还要什麽诚意?」
崔临照深深看他一眼,轻轻一叹,悠然抿了一口茶汤,淡淡地道:「大王若是始终这般态度,那便请回吧。临照俗务缠身,并无时间虚与委蛇。」
姬云烈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心中又惊又疑。
他不明白,崔临照究竟知道了什麽,为何会如此笃定他藏了秘密。
听说,阀府有一双孪生姊妹,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胖子,是於阀阀府秘卫的三个统领。
他们统领的秘卫耳目灵通,无所不知,难不成————
可是不对啊,自己这番打算,没和任何人说起过,於阀的秘卫再厉害,如何知道我心中所想?
还是说,崔夫子聪明绝顶,通过一丝蛛丝马迹,便已洞明我的心意。
崔临照见他神色晦暗不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起身道:「临照还约了东顺大执事,要商议一些要事,时辰将近,不便再陪大王闲谈,抱歉。」
说罢,崔临照一擡手,便要喊人送客。
一见崔临照如此态度,姬云烈再也按捺不住,把心一横,立即起身,道:「夫子,在小王计划中,开辟第二丝路,需要九姓商帮的鼎力相助,却不知对这九姓商帮,夫子了解几分?」
崔临照从容答道:「不是粟特九大贵姓联手组建的一个商贾联盟麽?
他们掌握着西域六成的商贸命脉,垄断了西域大半物资往来,还有什麽?」
姬云烈咬牙道:「夫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不仅是一群商贾,更是一群水蛭!
他们看似慷慨仁善、公允大方,会慷慨解囊、雪中送炭,却一步步控制你的府库、你的民生,乃至你的一切。
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寄生在你的身上,合为一体,再想脱身,除非拼个同归於尽,否则只能乖乖任他们摆布。」
「哦?」崔临照又缓缓坐了下去,凝神看向他。
姬云烈恨恨地道:「他们会主动出资帮你修筑城池、贯通官道、搭建桥梁,看似不计付出,却在一点点蚕食你的权力。
他们会热心替你代购代销诸国货物,给你的定价公允合理,他们貌似只从中赚取一点浮动的利益。呵呵————」
姬云烈惨然一笑:「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得不乖乖任由他们摆布了。
因为,他们只要停止替你们做的一切,你等不到自己重建商贸渠道,便已亡国了!」
崔临照眸色一沉:「所以,如今的白崖国,已经被九姓商帮控制了?」
这句话,貌似戳中了姬云烈的心中痛处,他的身子猛地一震,双手死死攥紧座椅扶手,屈辱地道:「是!」
他仰起脸,缅怀地道:「最初,他们献了一个族中美人儿入我後宫,还是昭武九姓中排名第二的安家女。
然後,我那些姻亲,便热情地帮我解决起了各种麻烦,各种为我慷慨解囊。
再然後,我就成了一头被他们套上了嚼子的驴,被困在白崖国这一方磨盘旁,日复一日地供他们驱使。
我,我好悔、我好恨啊————」
茫茫雪原,已经过了正旦,天气不似之前那麽冷了,却依旧满目萧瑟。
陇上的春,离得还远。
杨灿和白崖王妃安琉伽并肩策马而行,後边跟着一支人马。
他们离开代来城已有数日了,临行那日,於骁豹、索醉骨率领代来城的一众文武官员,出城十里为杨灿设宴饯行。
一路之上,索醉骨始终强装镇定、神色如常,只是待到举杯为他饯行时,终是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不过,杨灿是什麽人?他只悄悄一句耳语,便治好了索醉骨的多愁善感。
他接酒时,凑近索醉骨,低低打趣了一句:「怎麽?索无度大将军,不舍得我走?」
索醉骨想了一想,方才明白他在说什麽,登时就不伤感了,她恼羞成怒,只想一口咬死这狗东西。
这混蛋说什麽呢?我索醉骨是那种人吗?
昨夜不就是想着他马上就要走了,不就是想着这是最後一次破例,所以强撑着多要了几次吗?
杨灿一身戎服,身披大氅。
安琉伽王妃则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西域风情的五官,明艳深邃,雪野之中,恰似狐精转世。
前方雪原深处,一只羽色斑斓的野雉正低头刨着积雪,寻觅深埋雪下的草籽。
因为大队人马离得尚远,才没惊动了它。
杨灿一时兴起,摘弓搭箭,屏息瞄准,一箭射出。
那箭擦着野雉尾羽飞过,深深紮进雪中,只露一个箭羽。
那野雉竟未察觉,依旧刨着雪地,寻着草籽。
安琉伽浅笑一声,眉眼弯弯,伫马笑道:「杨君弓箭,可否借妾身一用?」
杨灿倒没因为失手而难堪,笑道:「给你。」
他抽出一支箭,连着弓递给安琉伽,安琉伽从容接过,擡手挽弓,全无娇弱姿态。
她似乎都没有瞄准,那箭便破空而去,「嗖」地一下,精准射中野雉。
一个亲兵立刻兴高采烈地提马跑去,捡拾猎物。
杨灿赞道:「王妃不仅容貌绝美,弓马骑射亦是一流,实在难得。」
安琉伽笑吟吟地把弓递还给杨灿,杨灿伸手接时,安琉伽貌似不经意的,微翘的小指便在杨灿掌心轻勾了一下。
安琉伽道:「杨君谬赞了。在妾身心中,似杨君这般人物,才是当世真英雄。可惜,妾身若不是已经嫁了人,便无论如何,也要侍奉杨君的。」
这话也太直白了些,杨灿不想接话,便只打个哈哈,顺手接过弓来,反手背在肩上。
安琉伽察言观色,忽又莞尔一笑,道:「妾身有一表妹,年方十五,生得倾国倾城,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她叫康敏,乃我昭武第一大姓康家的女儿,据说家里为她准备的嫁妆,足足有三百擡,简直闻所未闻。
杨君若有意,妾身愿为冰人(媒人),玉成一桩良缘。」
杨灿神色微微一滞,诧异地道:「王妃的表妹————叫康敏?」
安琉伽微感诧异,颔首道:「正是。难道杨君听过小妹的名字?」
「不曾。」杨灿笑了笑,道:「只是我有一位姓马的朋友,他的夫人就叫康敏,一时好奇罢了。」
安琉伽嫣然一笑,还要给他推销自己表妹,前方雪原上忽见一簇黑点疾驰而来。
缓缓跟在杨灿後面的侍卫们立即闻声而动,一队骑士提马上前,拦在杨灿前边十丈处,拔刀戒备。
又有一排弓箭手策马立於其後,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但,下一刻,一道哨箭便从空中飞了过来。
听到那独特的哨箭声,弓箭手中有一人叫道:「自己人!」
众侍卫的神态稍稍放松了些,但并未放弃戒备阵形。
片刻後,那一行骑士赶近,便放慢了速度,其中只有两人,继续加速上前,其中一人,正是杨灿军中斥候。
一见是自己人带路,且来人只有一个,那些侍卫便未阻挡,放任那络腮胡子的大汉纵马赶来。
离着杨灿还有两丈,那人便滚鞍下马,在雪中利落地一翻,单膝跪地,抱拳道:「略阳城督程大宽,参见总戎。」
「大宽?」杨灿惊讶不已:「你怎会在此?」
程大宽擡起头来,欢喜地道:「属下接到总戎返程的消息,欣喜难耐,是以赶来迎接。」
杨灿听了,不禁板起脸来,训斥道:「此地距离略阳城,还有五十多里的路途。
你身为一城之督,重任在肩,岂能轻离治所?再说,以你我的关系,用得着这些繁文缛节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程大宽咧着大嘴,笑嘻嘻地道:「是,属下谨记总戎教诲。」
上邽阀府政事厅内,姬云烈胸腔起伏,情绪激动地道:「遭九姓商帮暗中操控的,不止我白崖一国。
西域有许多弱小邦国,譬如于阗,都和我白崖国一样,被他们步步蚕食,沦为傀儡了。」
姬云烈恨声道:「实不相瞒,我的计划,其实就是九姓商帮的算计。
九姓商帮如今已经控制了西域至少六成的商贸,剩下四成不是他们控制不了,而是剩下那些地区太过地广人稀,对他们来说,若费心经营,得不偿失,这才舍给其他商贾。
他们想要赚更多的钱,西域已无利可图,就把目光投向了河陇。
但一进玉门关,就是八阀的地盘。要在八阀地盘上经商,他们怎麽可能淩驾於八阀家族的商队之上?
九姓商帮若想重施故技,一家家地征服过去,实在旷日持久,付出的代价也大。
他们正找不到控制河陇的最好手段,慕容阀便发动了一统河陇之战。
这事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於是他们决意绕开诸阀,开辟第二丝路。而我————」
姬云烈面露愧色,道:「我便想顺水推舟,借力摆脱九姓商帮套在我白崖国身上的枷锁。」
崔临照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略一思忖地道:「如今白崖国名义上仍是王权至上,可国库财权、内外物流、城镇坊市、民间司法以及全部对外商贸,恐怕尽数被九姓商帮把控了吧?」
姬云烈没有回答,但那痛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临照道:「他们已经和白崖国血肉融合,硬要切割的话,结果就是同归於尽。
所以,你想祸水东引,借力驱狼?
你主动出让更多合作利益,是想让九姓商帮看到,於阀比你更富有,掌控於阀比攥着已经半死不活的白崖国继续吸更好。
你想让九姓商帮,把人力、财力和物力集中到於阀,让於阀帮你引开这匹饿狼?」
姬云烈沉默片刻,镇定地点了点头:「夫子慧眼。我早已开始示弱於人,仿佛早已受制於王妃安琉伽与九姓商帮,打消九姓对我的戒备。
只要九姓商帮的重心东移,他们控制白崖国的力量就会被削弱。
这样,你就可以利用他们被引开,渐渐收拢白崖国各项利益,对麽?」
白崖王的唇角抽搐了几下,点了点头。
崔临照眸光微动,继续拆解着他的谋划:「你主动应下镇压草原诸部、协防第二丝路的重任,是想趁对外用兵的契机,渐渐收拢兵权?」
白崖王完全放弃伪装了,点了点头道:「不错!」
崔临照轻轻摇了摇头,揶揄道:「看来,白崖国被九姓商帮渗透的,比你说的还要严重啊。」
姬云烈听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从辩驳。
他乾巴巴地道:「没错,我是没安好心,想着利用你们於阀,把趴在我白崖国身上吸血的这群水蛭引开。
不过,开辟第二商路,确实能让於阀和我白崖国大赚特赚,实力大增。
既然你们已经看破九姓商帮的阴谋,早早提前防备,依旧能对付他们。
毕竟,刀把子攥在你们手上!」
崔临照听了,凝视他片刻,忽然浅浅一笑:「大王说的对,只要识破了他们的真面目,提前有了防备,未必不能让他们把好处留下,坏处嘛,就自己消受好了。」
姬云烈听了先是一呆,继而狂喜:「不错!贾竖唯利,见利忘义。咱们便联手做局,摆他一道又如何?
所以,夫子仍愿答应小王所请,与我白崖国签订合约吗?」
崔临照嫣然颔首:「不急,不急,大王且再耐心等候几日。
产姬云烈怎麽可能不急,他急得很。
姬云烈道:「等?夫子要小王等什麽?」
崔临照道:「等着他回来。」
崔临照的眉眼间,都带起了笑意:「他如今,已在返回上邽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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