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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贤内助

    清晨,代来城主府西侧花厅里,断霜和斩月青丝未束,满脸倦意,穿着小衣,正在铜盆前净面。

    水是粗使丫鬟挑来的,又经使唤丫鬟烧得温了,才送进花厅。

    大户人家府里,丫鬟一般分为四等。

    贴身大丫鬟是第一等的,其次是体面丫鬟,分管各院落起居、库房杂物与府中杂务,相当於府内的中层内管事。

    再往下便是使唤丫鬟,专司洒扫庭除、浣洗衣物、跑腿传信等日常杂役。

    最末一等方为粗使丫鬟,只做劈柴挑水、清理秽物等重活脏活,不得轻易靠近主人居所。

    所以,虽说是丫鬟,可人家断霜、斩月这等大丫鬟,那也是有人侍候的。

    花厅里没有旁人,斩月也不以手掩口了,张大了嘴巴,「啊~~」地打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大哈欠。

    她嘟囔道:「一会儿主公若唤我等陪她做早功,发现樱弑和棠刃还赖床不起,还不得军法从事,打她们的屁股。」

    断霜笑道:「那就打,我来执法。」

    刚说到这儿,便有一人走进花厅,迈步走过门槛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擡手便扶住了门框,有些脚软的模样。

    断霜和斩月一见,尽皆吃了一惊,连忙迎上去。

    断霜道:「主公这是已经做完早功了?今日为何起的这般早?」

    「啊,我————」索醉骨没想到她们起这麽早,一见她们,心中便是一慌。

    听见断霜这麽问,索醉骨顿时镇定下来,道:「啊,是啊,我————这不是刚刚回来,代来城务繁琐,积攒了很多吗?加上今天杨总戎要回上邦,我还得去郊饯,时间紧啊,所以晨练便提前了些。」

    索醉骨说着,心中便想:你呀你,早说过下不为例的,昨晚为何再犯,就怎麽忍不住吗?

    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怎麽办?这要是怀上身孕怎麽办?

    索醉骨啊索醉骨,男欢女爱,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岂可沉溺情爱不能自拔?

    幸好他要回上邽了,从此可以断个乾净,以後我定要收心养性,再不可犯错。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崔临照有着很规律的作息。

    ——

    寅时末,天色蒙亮,晨鸡初啼,崔临照准时起身。

    她在侍女服侍下净手洁齿、洁面理容,再挽发更衣。

    随後,她会在静室中修习吐纳功夫。

    然後便是清淡简单的一顿早餐。

    她今天的早餐,是一碗加了去核红枣的粳米粥,一颗清水白煮蛋,两块乾果酥点,最後再烹一壶清茗解腻。

    卯时整,晨雾散尽,金辉铺满中庭天井,崔临照准时移步院中习武。

    由於刚用过早食,气血尚缓,她便先做弓步行、马步一类的功夫,然後才是拳脚和刀枪、射术。

    习武之後,出了一身薄汗,便是晨沐。

    崔临照的晨沐比晚浴要简单一些,不过她以前在崔家时是一日两浴,现在则是一日三沐。

    因为她每天不仅要处理大量政务,还要时常接见各方官员,必须得不染尘垢、清爽得体。

    辰时正,便是崔临照临堂理事的时候了,她要批阅各种文书,户籍、粮秣、赋税、仓廪台帐、四方军情探报、境内治安卷宗。

    好在,她有一个庞大且极有效率的秘书团队,也就是「记室」,这为她节省了很多时间。

    对於这个记室团队她很重视,因为这是她为夫君调教、培养的班底。

    记室有主记室(秘书长)一人、记室佐(副秘书长)一人、记室掾(秘书)若干。

    他们要先於崔临照阅览那些文书,总结重点,贴附於文书之上,并且为崔临照草拟批覆、往来牒文、军情奏报。

    不过,另一件事,却不是记室能替她做的了,那就是接见各方属官。

    各级僚属、地方望族、乡绅耆老、坞堡之主,行商首领等。

    这些人诉求繁杂不一,民生、军务、商贸、地界纠纷诸事交织,她需要当堂聆听汇报,下达指令。

    除此以外,她也会主动召见一些官员,商议机要事务,划分权责、分派任务。

    一上午处理完这些事务,才是午休时间。

    午後事务依旧繁重,照旧需要批阅公文、轮番接见访客、召集僚属议事。

    期间更常有未提前报备的临时拜访,或是突发军政急事打乱既定日程。

    而这类无预约的临时拜访,见与不见,全凭崔临照心意决断。

    若是访客无关紧要,或是会面事宜无关紧要,会扰乱既定政务安排,她便会拒绝。

    白崖王姬云烈,自然不是无关紧要之辈,纵使白崖国只是敕勒草原上的一个小国,其疆域与实力仅等同於草原上的一个大型部落,可对方终究是一国君主,名分摆在那里,不可轻慢。

    此番滞留上邽,姬云烈数次求见崔临照,除却第一次仓促到访、临时亮明身份之外,往後每一次拜会,他都会提前遣人递送拜帖,恪守礼数。

    像今天这般无帖登门、贸然求见之举,於姬云烈而言,还是头一遭。

    午休过後,崔临照入浴净身,一身清爽地坐在政事堂里,正提笔批阅着一份公函,忽然一名记室掾走了进来。

    崔临照纤长素指执着狼毫,正批阅一纸文书,那记室掾便恭声道:「崔夫子,白崖王姬云烈请求会晤。」

    崔临照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擡起眼来:「可曾先投投谒?」

    「属下已查阅未履谒帖和预约名录,白崖王今日求见,事先不曾投谒。」

    崔临照微微一笑,悠然道:「哦?看来他终於等不及了。」

    崔临照提笔在公文上点了一个记号,将笔搁在笔山上,公文合拢,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轻笑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崔临照呷了口茶,嗅着茶香,微微眯起了眼睛,端庄明媚的脸庞上,一双明眸里竟浮起一抹慧黠的意味,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她没有晾过白崖王,好歹那是一国之君,虽然也只相当於敕勒草原上的一个大部落族长,该有的礼数,总要有的,不然,她辱的就是一国。

    但,她一直在拖着姬云烈,对於姬云烈表现出来的要和於阀结盟的热忱,她反应也很热烈,可就是没有结果。

    她在等,等姬云烈什麽时候迫不及待,才是她和白崖王真正开诚布公的时候。

    她之所以这麽做,倒不是姬云烈对於结盟表现的没有诚意,恰恰相反,姬云烈诚意太足了。

    其实姬云烈与王妃安琉伽虽是同床异梦,可朝夕相处久了,两人的思维还是时不时就会高度重合。

    他对崔临照提出的合作条件,有许多方面和安琉伽王妃是近乎一致的。

    当然,其中一些合作内容,是他们夫妻早就有所商量的,比如,建立新的商道。

    安琉伽对杨灿说出合作条件时,是很直白的,因为她并不觉得,杨灿一介武夫,能看透她诸般好意背後暗藏的杀机。

    但姬云烈对崔临照却不敢如此狂妄,因为他面对的是崔州青氏女,所以对於一些容易被崔临照觉察「合同陷阱」的条款,他提都没提。

    然而,崔临照还是发现了不妥。

    只是她看破疑点的角度,与杨灿截然不同。

    崔临照虽然是当世才女,却也不是全才,至少以她的顶级士族出身,加上齐墨的培养,她是饱读经史、精通军政权谋的才女,却不曾涉猎过商贾之术。

    杨灿是因为後世已经有了那麽多血淋淋的例子,所以他只一听,就察觉到了安琉伽蜜饵下的钩子,但崔临照并未发现。

    她只是看到,白崖王姬云烈开出了太过於优厚的条件。

    一旦联盟,白崖国愿意在镇压草原诸部、尤其是对付玄川部落的时候,承担大部分军事行动的义务。

    玄川部落和白崖国相距并不近,甚至中间还要经过黑石部落等大小许多部落。

    但是双方还未进行太多拉锯谈判,姬云烈便主动承揽了更多的军事义务。

    商贸之上,按照姬云烈的说法,在新的丝路通道构想中,於阀为丝路之始,白崖国为丝路之末。

    这一始一末,可以彻底掌控这条新开辟的商道,从中获得无尽的财富。

    崔临照在和他谈判时,本想着要努力争取把双方合作後的人力、财力和其他资源向於阀一方倾斜更多。

    但,她还没怎麽努力,姬云烈就答应了,近乎是主动提出来的。

    她凭藉处世阅历与识人眼光,敏锐捕捉到了最反常的一点:这份盟约条件,太过优厚,优厚得不合常理。

    她久阅经史、深谙权谋,她不相信姬云烈千里迢迢赶来上邦,就为了做个「散财童子。」

    一俟察觉姬云烈的急切,崔临照反而不急了,每次姬云烈主动邀约,进行谈判时,崔临照都会很淡定地使一个「拖」字诀。

    所以,白崖王滞留上邦多日,为东顺的「陇上春」客栈贡献了不少银两,事情却毫无进展。

    崔临照一直在等,等姬云烈主动暴露真实目的。

    今日白崖王姬云烈贸然无帖登门,无非两种缘由:要麽是姬云烈沉不住气了,突然下定了决心要做些什麽。

    要麽就是草原上突发了什麽变故,逼得姬云烈无法再继续握下去。

    无论是因为什麽,崔临照都已意识到,她今天应该可以知道这位白崖大王急切要和於阀结盟的真实目的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麽————这个白崖王,他是奸还是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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