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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59章 残棋碎玉,暗铸天局

    问天阁内,残阳敛尽,暮色漫过高耸的雕梁。

    青玉赌台之上,遍地黑色玉屑,方才那一场天道试炼局,随着花千手正中落下的一枚白子,已然彻底崩碎。三十六枚玄玉黑子大半碎裂,莹白的白子孤零零立在棋盘中心,在昏光之下泛出清冷微光。

    花千手立于玉台边,青布长衫被穿堂而过的寒风猎猎吹动。方才落子的那一记,耗尽他心神,心口气血翻涌,喉头隐隐泛起一丝腥甜。试炼局反噬之力已然侵入经脉,只是他强行压下,不肯在天道派众人面前显露半分狼狈。

    “心存苍生者,不配执掌弈天道统。”

    夜郎八的声音,还在高阁之内来回回荡。这一句话,如同一道冰冷律令,狠狠劈在每一名人道派弟子心头。

    阁中两派,壁垒已然分明。

    天道派诸人分列东侧,神色肃然,腰间暗器、短刃隐隐出鞘,目光如刀锋,尽数锁向花千手与身后人道派一干子弟。这群人信奉万物皆棋,认定人情便是道心枷锁,今日试炼落幕,在他们眼中,坚守人道的众人,便是弈天会内部必须铲除的异端。

    西侧人道派弟子,人人胸中愤懑,却又满心悲凉。手中赌器紧握,不少少年子弟眼底已经燃起决绝的火光,只待领头之人一声令下,便要舍命死战。

    可一旦问天阁之内掀起厮杀,便是弈天会自家骨肉相残。当年千辛万苦打下来的基业,顷刻之间便要血流成河。

    夜郎七手握乌骨折扇,扇骨被攥得咯吱作响,鬓边几缕白发,在昏暗光线下刺目惊心。

    他望着玉台上满地碎玉,心中痛如刀割。

    想当年,他与花千手流落市井,于酒肆赌摊相逢,一杯浊酒结下金兰之好。二人一腔热血,誓要扫尽世间千术黑局,救无数被赌局坑害的黎民百姓。后来寻到夜郎八,兄弟三人同心协力,四方征战,方才建起这一座威震天下的弈天总坛。

    不过短短数载光阴,昔日歃血同盟,竟走到刀兵相向的境地。

    “八弟。”夜郎七上前一步,挡在花千手身前,声音沉沉,压着满腔悲愤,“试炼已毕,千手虽未顺从你的天道,可他并无半分过错。创立弈天,初衷本就是护佑人间,你怎可因道心不同,便视同道为仇敌?”

    “七兄依旧执迷不悟。”

    夜郎八月白长衫不染半点尘埃,眼神淡漠如万古寒潭,他扫过满地碎裂棋子,语气不带半分人情:“弈天要走向至高大道,便必要割除人道这颗毒瘤。今日花千手败局,便是一个开端。凡不肯皈依天道博弈者,便是弈天之叛党。”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传令,总坛之内,即刻展开清肃。凡人道一派弟子,不得再执掌弈天实权,收回令牌,剥夺会中职位,禁闭于后山思过崖,待其勘破私情枷锁,方可再议去留。”

    一声令下,天道派高手应声而动,脚步声隆隆,向着西侧人道派弟子步步逼近。

    “夜郎八!你休要欺人太甚!”一名人道派的中年长老厉声大喝,抬手便要抛出手中千术秘器。

    “不可!”花千手出声喝止。

    他强压体内翻腾的血气,自青玉赌台缓步走下,伸手拦住冲动的同门。

    “一旦阁内开战,死伤的全是我们弈天自家兄弟。外人坐山观虎斗,正好坐收渔利。”花千手声音不高,却穿透满阁喧嚣,“道不同,不必非要以性命相搏。他要收我们权位,便由他收去。只是心中的道,谁也夺不走。”

    菊英娥快步走到花千手身侧,伸手悄悄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手臂,才察觉他身躯微微发颤,方才棋局反噬已然伤了内腑。女子眼底掠过一阵心疼,却不在众人面前表露,只是立在他身旁,替他挡下数道来自天道派的凌厉目光。

    “花千手,你倒是通透。”夜郎八微微颔首,却没有半分赞许,只有冰冷的权衡,“念在你往日为弈天立下赫赫功劳,今日我不追究你的罪责。但你需闭门静思,不许再私自传授人道博弈之术,不许煽动同门对抗天道。”

    “若是违背,休怪我不念旧情。”

    这便是变相软禁。

    夜郎七心知,眼下大局尽掌握在夜郎八手中,天道派势力已经占据总坛各处要害,若是硬拼,人道派只会全军覆没。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夹缝之中周旋,保全花千手以及一众同道的性命,保存下人道一脉的火种。

    “八弟,我愿以我夜郎七的名义,为千手以及人道一众作保。”夜郎七将折扇收拢,一字一句说道,“我随人道弟子一同前往思过崖。我来约束众人,绝不私传术法,绝不滋生祸乱。只求你留他们一条性命。”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夜郎七,乃是弈天会的两大开创者之一,声望仅次于夜郎八。如今竟主动要求同遭禁闭,以此换取同道生机。

    夜郎八静静地凝视自己的同胞兄长,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好。七兄既然愿意作保,我便给你这份情面。但你要记住,人情羁绊,终是大道大害,望你早日醒悟。”

    清肃行动就此展开。

    一枚枚弈天会令牌被收缴,往日一同闯荡江湖的同门,此刻被分割两处。人道派百余名弟子,在天道派高手的监视之下,缓缓退出问天阁,往后山思过崖行去。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同门情义之上。

    问天阁很快空旷大半,只剩下夜郎八与数十名天道派核心高层。

    残阳彻底隐没于远山,夜色如墨,笼罩整座弈天总坛。

    夜郎七临行之前,趁旁人不备,飞快回头,深深望了花千手一眼。那一眼,千言万语尽在其中——忍,活下去,留得火种,静待来日。

    花千手读懂了知己眼底的嘱托,微微颔首。

    菊英娥搀扶着内伤暗缠的花千手,跟随人流走出问天阁的朱红大门。晚风萧瑟,山间松涛阵阵呼啸,如同万千冤魂低声呜咽。

    待到阁门重重闭合,隔绝外面人影,问天阁之内,气氛骤然一变。

    方才那一副公开清肃人道派的举动,不过只是台前的戏码。

    夜郎八立在满地碎玉的青玉赌台之前,垂眸看着脚下漆黑玉屑。那些碎裂的黑子,象征被他舍弃的、弈天会明面上的温情伪装。

    “公开驱逐禁闭,只能困住明面上的人道势力。”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如同寒冰,“可心存人道的种子,散落在江湖各处。思过崖关得人身,关不住人心。只要花千手活着,他的道便会不断流传,终究会成为天道博弈最大阻碍。”

    身侧几名天道派核心护法躬身垂首。

    “会主的意思是?”

    “弈天主脉,依旧要维持天下正道的名头,不可亲手屠戮昔日并肩的兄弟,落得残害同道的骂名。”夜郎八抬眼,眸底掠过一丝狠厉,“明面上,我依旧是弈天会之主,规整赌坛,定立赌规,做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弈天宗师。而那些肮脏的杀戮、清洗、围猎之事,不能由弈天的名头来做。”

    他向前走数步,指尖抚过青玉台面冰凉石面。

    “我要剥离一批死士,一批不挂弈天会籍,不受弈天规矩束缚的利刃。”

    “这一股势力,隐匿于黑暗,不见天光。专门清除人道余孽,铲除一切阻碍天道的棋子,暗杀、布局、搅乱江湖,做弈天摆不到台面上的全部勾当。”

    一名白发护法心中一震,上前半步:“会主,若是剥离死士,一旦泄露,天下江湖必会哗然!”

    “便是要让它彻底隐秘于世。”夜郎八淡淡说道,“从此,这一股势力,独立于弈天会之外。对外,与弈天毫无瓜葛。出了事,由他们自己承担,不会牵连弈天主脉分毫。”

    “便叫它——天局。”

    二字出口,满室寒气陡生。

    天局。

    日后令整个江湖闻之色变,制造无数血案,围猎花千手、屠戮花家满门的黑暗组织,便在此刻,于问天阁的沉沉夜色之中,悄然孕育出世。

    “传我密令。”夜郎八的声音在空旷高阁缓缓回荡,“自天道派之中,筛选死士。要那些斩断亲情、抛却善恶,一心信奉天道博弈之人。销去他们在弈天会全部名册档案,抹去过往身份。调拨秘库金银、千术秘本、暗杀器械,寻一处隐秘的地下山谷,作为天局的总巢。”

    “司马空之父,屠万仞之父,还有江湖之中一众追逐权势、信奉弱肉强食之辈,可以暗中接触招揽。他们渴求力量,渴求地位,天局,可以给他们想要的一切。”

    “天局唯一的铁律:以天道为纲,万物皆棋,凡坚守人道博弈者,尽皆为诛除目标。首要目标,便是花千手,以及花家一脉。”

    “花千手一日不死,人道的火种便不会熄灭。今日试炼已证,心存苍生,永远不可能皈依天道。花家,必须连根拔除。”

    几位护法齐齐躬身领命,神色肃穆。

    “属下谨遵会主密令!”

    一道道密令,借着夜色,悄然送出问天阁。一封封蜡封密信,由心腹死士连夜带出弈天总坛,奔赴四方。那些死士,脱去弈天弟子服饰,更换上玄色劲装,从此世间再无他们的名字,只剩下天局之中一枚枚无声的棋子。

    明面上,弈天会依旧是那个荡平天下黑局的正道魁首。暗地里,一把染血的屠刀,已经悄然铸造完成,刀尖,已经默默对准了花千手的咽喉。

    思过崖。

    崖边古松盘虬,山风呼啸。

    人道派百余名弟子被安置于此,四周山道隘口,尽皆布下天道派的人手看守,形同囚禁。

    一间简陋石屋之内,灯火摇曳。

    花千手盘膝坐于草席之上,双目微闭,正在调息运气,化解试炼局侵入经脉之中的反噬内伤。丝丝缕缕内息,在周身经脉缓缓流转,胸口那股闷痛,稍稍缓解几分。

    菊英娥守在门边,向外谨慎观望,确认四周没有窃听之人,方才回身,眉头紧锁。

    “今日问天阁一局,我看得清清楚楚。夜郎八心中杀心已起。所谓禁闭思过,不过权宜之计。明面上不动手,背地里,他绝不会放过你,放过花家。”菊英娥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忧虑,“此人城府极深,怕是已经在暗中布下杀招。”

    石屋门外,脚步声轻响。

    夜郎七推门走入,一身长衫沾染山间夜露,眉宇之间满是疲惫,鬓边霜白的发丝,在灯火之下格外刺眼。

    “我刚刚周旋完看守的守卫。”夜郎七缓缓落座,重重叹息一声,“我看得出来,八弟今日留我们性命,并非念及兄弟情义,而是忌惮天下江湖的口舌。弈天刚刚一统赌坛,若是大肆屠杀旧部,民心必定离散。”

    “可明刀收起,暗箭便要来了。”花千手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明,“他要维持弈天正道的外衣,便要造出另一股黑暗力量,替他做那些见不得光的杀戮。”

    “我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今夜总坛之内,必有秘事发生。”

    夜郎七面色凝重,指尖捏紧那把已经无用的乌骨折扇:“我安插在总坛的一名心腹,方才冒着风险送来半条消息。说八弟今夜调动大批死士,销除名册,调拨金银兵器,似要成立一股脱离弈天管辖的隐秘势力。具体名号,尚且打探不到。”

    “那股势力,便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刀。”

    三人沉默,石屋之内,只有油灯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

    窗外,乌云滚滚,遮蔽满天星月。山风卷动松涛,似哭似啸。

    思过崖之外,弈天总坛依旧灯火辉煌,一派鼎盛气象。可繁华外壳之下,黑暗的天局已经悄然成型,罗网正在一寸寸收紧。

    人道派被困于山崖之上,如同笼中之鸟。外面的江湖,尚还称颂弈天会盖世功业,无人知晓,一场滔天血祸,已经在黑夜之中埋下伏笔。

    “如今,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花千手缓缓开口,目光坚定,“纵然身陷囚笼,也要留下后手。英娥,你手中那些江湖联络的暗线,务必小心保存。七兄,你在总坛之中残存的心腹,千万不可暴露。”

    “若是当真有那么一日,刀兵落向花家,落向我们所有人,至少,要把人道博弈的火种,保存下来。”

    菊英娥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暗中传信出去,联络江湖上那些受过弈天人道恩惠的江湖义士,悄悄积蓄力量。只是一切都要极度隐秘,一旦被那股黑暗势力察觉,便是灭顶之灾。”

    夜郎七望着眼前的挚友,心中五味杂陈。

    少年相逢,意气风发,三人并肩,以为凭一腔热血,便可扫尽世间不平。谁能料到,走到今日,兄弟分裂,同道被困,暗处屠刀已然高悬头顶。

    “我会竭尽所能,在夹缝之中周旋。只要我夜郎七一日活着,便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夜郎七声音低沉,“只是……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挡得住多久。”

    夜色越来越沉。

    弈天总坛山巅,问天阁的灯火彻夜不息。黑暗之中,天局的密信如同毒蝶,飞向大江南北。

    风雨欲来,山雨满楼。

    三十年后搅动整个江湖血海浩劫的祸根,便在此夜,深深埋入这片山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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