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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58章 一局分道,正邪立判

    弈天总坛,问天阁。

    雕梁高栋,飞檐接云,阁内铺着暗纹乌木地砖,正中摆一张丈二宽大的青玉赌台。这一张赌台,乃是弈天会创立之初,花千手与夜郎七亲手督造,三年开山采石,巧匠雕琢,台面光可鉴人,三十年间,不知见证多少赌坛豪杰的胜负荣辱。

    窗外暮云垂落,残阳如血,赤红霞光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泼洒在青玉台面上,将满阁人影染得一片殷红。

    第三卷【天道歧路·黑白裂天】,终极试炼局,已经摆开。

    自弈天会内部人道派与天道派裂痕公开之后,整座总坛便再无往日融融和气。曾经八子同心,立志规整天下赌坛、荡尽世间阴诡黑局,而今堂内却泾渭分明,两派弟子各占一边,呼吸之间满是紧绷的肃杀之气。

    夜郎八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赌台东侧。

    此人眉眼清寒,面容与夜郎七分有相似,气质却全然两样。夜郎七是侠气扑面,眼底常怀人间烟火;夜郎八却如万古寒潭,一双眸子淡漠无波,仿佛眼前芸芸众生,不过是棋盘之上可以随意取舍的棋子。

    他便是这一场“天道试炼局”的布局之人。

    “弈天立会,初衷为定天下赌规。”夜郎八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座问天阁,“可时至今日,人道牵绊,私情裹挟,诸位心中,早已放不下苍生苦乐,斩不断人情羁绊。博弈之道,本该法效天道,无情无挂,胜负由局,生死由命。心存怜悯,便是道心最大破绽。”

    话音落下,天道派一众高层纷纷颔首。

    这批人,大半都是夜郎八一手提拔,信奉万物皆棋的道理。在他们眼中,所谓仁侠,所谓公道,不过是妇人之仁,只会拖累弈天会登临真正的大道之巅。

    赌台西侧,夜郎七手握一柄乌骨折扇,脸色沉如静水。

    他鬓角已经悄然染上几缕霜白。少年之时,他与花千手市井相逢,义结金兰,一腔热血想要以赌术安世。可万万想不到,仅仅数年光阴,一同打下来的弈天基业,竟会走到兄弟反目、道心对立的地步。

    “八弟。”夜郎七缓缓开口,折扇“咔”地一声合拢,“博弈可以论输赢,但不可视人命如草芥。我们创立弈天,不是要世人沦为棋子,是要扫尽地下黑局,叫千千万万被千术坑害的普通人,不再家破人亡。舍弃苍生,就算博弈通天,又有何意义?”

    “七兄依旧执迷不悟。”夜郎八淡淡一瞥,“天道无情,方为至公。心怀众生,便做不到绝对公允。今日此局,便是筛选弈天真正传人。凡过此局者,可执掌弈天未来道统;若是过不去,便证明心中私情太重,不配走这条天道博弈之路。”

    他目光越过满堂众人,直直落在站在赌台正前方的花千手身上。

    花千手一身青布短衫,袖口磨出淡淡的旧痕。如今他已是名震四海的千手圣手,一手千术出神入化,可依旧不改市井出身的简朴。十指修长灵巧,那一双名动江湖的千手,此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身后,菊英娥静静立在廊柱阴影之中。

    女子一身素色罗裙,眉眼秀丽,眼底藏着深深忧虑。自四海相逢一见倾心,她一路追随花千手,看他以赌求公道,看他救过无数被赌局倾家荡产的百姓。她比谁都清楚,花千手的赌术从来不为争强好胜,只为心中那一点人间公道。可眼前这一场试炼,要逼迫他亲手打碎这份本心。

    阁门之外,弈天会各路子弟肃立,呼吸放得极轻。

    人人心里都明白,今日问天阁这一局,绝非寻常赌技比拼。这是人道与天道两条道路的生死抉择。此局之后,弈天会,或许就要彻底撕裂。

    青玉台面之上,已经摆好了赌具。

    并非寻常的牌九、骰子,而是一套三十六枚玄玉棋子。黑子漆黑如沉渊,白子莹白似月华,每一枚棋子,都刻着细密的弈天古纹。这是夜郎八耗费数年心血打造的试炼之具,一局之内,名利、情义、生死三重诱惑层层嵌套,步步皆是人心罗网。

    “花千手。”夜郎八抬手,指向青玉赌台,“你如今是弈天会第一圣手,天下赌坛,无人能及你的手法。但你的道,扎根于人情仁义。今日,你便来闯我这一局。赢,你便可以与我共掌弈天主脉,推行天道博弈;输,便证明你心中执念难断,人道之道,终究走不到尽头,从此,你要自废千术双手,退出弈天会,永不插手天下赌局。”

    条件一出,满堂轰然一震。

    自废千手!

    那是花千手安身立命之本,是他一身千术全部寄托。废掉这一双手,名震江湖的千手圣手,瞬间便沦为废人。

    “八弟!你过分!”夜郎七跨步上前,声音含着怒意,“千手与我们一同出生入死,打下弈天万里威名,你竟拿他双手做赌注!”

    “试炼无情,不讲私交。”夜郎八神色不动,“若是他道心足够坚定,便能够破局胜出。若是过不了,便证明他的人道,本就是虚妄,留一双妙手,只会继续误导天下后辈。”

    天道派的高手纷纷上前一步,隐隐将四周要道封住。今日这一局,由不得花千手退缩。

    花千手抬眼,望向台上那三十六枚玄玉棋子,又转头看向夜郎七,看向阴影之中神色焦灼的菊英娥。

    他脑海之中闪过无数前尘往事。少年流落市井,见过多少赌徒被黑局坑害,卖儿鬻女,流离失所。当年他苦练千术,不是为称霸赌坛,只为戳破那些害人的老千骗局,给受苦之人争一线公道。后来与夜郎七结拜,一同创立弈天,便是盼着天下再无倾家荡产的悲苦。

    可夜郎八要的大道,却是要把这一切人间牵挂尽数斩去。

    “这一局,赌的是什么?”花千手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赌人心。”夜郎八缓缓说道,“局中三层关隘。第一层,名利关,以天下权柄财富为饵;第二层,情义关,要你在局中取舍亲友生死;第三层,生死关,以你自身性命做最后博弈。全程不得动千术手法,只凭本心落子。你的每一步落子,皆代表你的道。”

    “若是为求胜,舍弃情义,漠视苍生,便可通关,入我天道门下。若是你放不下,便是败局。”

    此言落下,问天阁内一片死寂。

    哪里是赌棋,这根本是一场拷问灵魂的修罗场。

    菊英娥再也按捺不住,从廊下走出,声音清亮穿透寂静:“夜郎八!千手的道,是以术护人,不是以术杀人!你设下这般局,逼他舍弃本心,就算赢了棋局,输掉的却是人心!这不是试炼,是逼迫!”

    “女子之见,不足论道。”夜郎八淡淡挥袖,“大道之前,情爱亲情,皆是累赘。”

    夜郎七折扇握得指节泛白,他心中清楚,八弟的念头已经根深蒂固,劝说不动。今日若是花千手拒绝入局,天道派当场便会发难,问天阁之内立刻就要血流成河。

    花千手微微抬手,拦住还要争辩的菊英娥。

    他望向她,眼神温和却坚定:“英娥,不必多言。今日这一关,躲不开。我倒要亲自看一看,这所谓无情天道,究竟是什么模样。”

    说罢,他缓步踏上玉台,走到赌台一侧站定。

    夜郎八微微颔首,长袖一挥。

    三十六枚玄玉棋子,忽然自行微微震颤,台面之下暗藏机括,第一层名利幻境瞬间铺开。阁内众人眼前景象一变,恍惚之间,仿佛置身万丈金窟。

    无数金银珠玉堆积如山,高官厚禄、天下赌坛霸主的权位,尽数化作幻象,萦绕在花千手身前。只要落下一枚黑子,选择顺应天道,这些唾手可得。

    “落子。”夜郎八的声音仿佛从虚空传来,“取黑子,接纳权财地位,斩断俗世牵绊,便是第一层过关。”

    不少人道派弟子心神动摇,这般诱惑,世间又有几人能够抵挡。

    花千手垂眸,望着眼前珠光宝气的幻象,眼底没有半分贪慕。他少年贫苦,见惯金钱害人。富贵权柄,从来不是他所求。

    他抬手,拿起一枚莹白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白子落下的瞬间,漫天金银幻象轰然破碎。

    “舍弃名利,第一层,你没有屈服欲望。”夜郎八语气听不出喜怒,“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棋盘变化,第二层情义关开启。

    棋局幻象流转,一幅幅画面浮现在玉台半空。画面之中,是市井受他恩惠的普通百姓,是弈天会人道派的同门子弟,是并肩半生的知己夜郎七,还有站在阁下,神色担忧的菊英娥。

    棋盘规则显现:若要通关,需落黑子,牺牲部分人的性命,保全弈天整体道统。舍弃私情,方可窥见天道。

    满堂皆惊。

    这是要花千手亲手,在棋局之中,宣判亲友苍生的生死。

    “千手!万万不可!”夜郎七高声喝道。

    菊英娥心口一紧,死死攥住衣袖,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夜郎八立在对面,目光沉沉盯着花千手:“做抉择。博弈本就是取舍。世间资源有限,想要大道永存,必然要有牺牲。割舍无用的温情,方能成就万古弈天。”

    幻境之中,无数人影哀嚎哀求,声音萦绕在问天阁的每一寸角落,不断冲击花千手心神。天道派众人目光灼灼,等着看花千手妥协,或是崩溃。

    花千手十指微微颤抖。

    这一关,远比名利一关残酷千万倍。

    他可以不要荣华富贵,可要他眼睁睁舍弃身边之人,舍弃那些被弈天庇护的苍生,他万万做不到。

    千手圣手,双手能破天下千局,却破不了人心的抉择。

    他沉默许久,阁中只剩下棋子机括细微的咔咔声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那决定命运的一子。

    终于,花千手再次伸手,又取一枚白子,重重落于棋盘。

    白子落地,铮铮作响。

    “我学千术,行弈天之道,为的便是护这些普通人。要我以旁人性命铺就自己的大道,此道,我不走。”

    话音铿锵,回荡高阁。

    第二层幻境轰然崩碎。

    夜郎八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你两次落白子,两次拒绝天道。那便来闯第三关——生死关。”

    棋盘再次剧变。

    这一局的赌注,直接压在花千手自己身上。

    棋盘浮现两条路:其一,落黑子,皈依天道,从此成为弈天二把手,权倾天下,但要抹除过往所有仁侠执念;其二,落白子,坚守人道本心,但棋局反噬,自身要承受重创,并且,在夜郎八的判定之中,视作试炼彻底失败。

    青玉台面寒光流转,整座问天阁的温度,仿佛骤然往下跌落数分。

    “想清楚。”夜郎八缓缓开口,“选黑子,你依旧是万人敬仰的千手圣手,弈天会依旧有你的一席之地。选白子,便是承认人道不敌天道。从今往后,在弈天,你便是道心失败者。日后,我必会清除人道余毒,凡是坚守你这条路的人,都要被视作阻碍。”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阁内人道派弟子人人神色悲愤,天道派弟子眼神锐利,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夜郎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多么希望兄弟之间不必走到这一步,可他明白花千手的性子,这个人骨头是硬的。

    菊英娥的眼眶已经泛红,她知道,无论选哪一边,代价都无比沉重。

    花千手环视四周,看过并肩兄弟,看过心上之人,看过满堂弈天子弟。他想起早年闯荡江湖,救过的流离百姓,想起创立弈天之时,众人立下的誓言。

    富贵可以不要,权位可以不要,可心中护佑人间的道,不能丢。

    花千手深吸一口气,右手抬起,指尖捏住最后一枚白子。

    青布长衫,在穿堂风里微微翻飞。

    “八弟,你说天道无情便是至公。可若无人间,又何来天道?天道高高在上,若不体恤众生,那所谓大道,不过是冰冷的杀戮棋局。”

    话音落,白子重重拍落棋盘正中央。

    咚——!

    玉石相撞,一声巨响,震得整座问天阁嗡嗡颤动。

    第三重幻境瞬间崩解破碎,三十六枚玄玉棋子齐齐剧烈震颤,大半黑子当场碎裂,玉屑纷飞,落满青玉台面。

    试炼局,花千手败。

    不是千术不及,是他不肯舍弃人心,迎合无情天道。

    夜郎八双目微眯,寒意彻骨,声音一字一字吐出:“心存苍生者,不配执掌弈天道统。花千手,试炼失败。人道之路,与弈天主脉,从此一刀两断。”

    “从今往后,凡执人道博弈者,便是弈天会的异端。”

    一句话,定下未来滔天祸乱。

    阁外云层翻滚,远处天际惊雷隐隐作响。一局分道,正邪立判。弈天会三十载的繁华基业,自这一枚白子落下,裂痕彻底撕开,流血浩劫,已然埋下无可挽回的祸根。

    夜郎七闭上双眼,一声沉沉长叹,满心悲凉。

    菊英娥踉跄半步,眼底满是绝望。她清楚,从今日起,花家、花千手,已经被打上了必须清除的标记,花家灭门的祸根,便在此局深深埋下。

    青玉赌台上,碎裂的黑色玉屑,静静散落于残阳之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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