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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归途杀机

    天光微明时分,三艘不起眼的货船驶出天局总岛的外围海域。

    花痴开站在船头,海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四十五个日夜的博弈、交锋、生死一线,此刻终于结束。天局首脑司马无相自绝于观星台,天局核心已如沙塔般瓦解。但他心头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这趟归途,恐怕比来时更加凶险。

    “开哥,进舱吧,海风太大了。”小七从舱内走出,给他披上一件外袍。

    阿蛮端着热气腾腾的鱼粥跟出来:“吃点东西,你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花痴开接过粥碗,目光却依然扫视着海面。三艘船呈品字形航行,他们所在的这艘居中,前后各有船只护卫。夜郎七、菊英娥以及重伤未愈的阿昆分别安置在三艘船上——这是出发前夜郎七的安排,为的是分散风险。

    “七叔的伤势怎么样了?”花痴开问。

    “师父昨晚又发烧了,不过白先生说了,内伤稳定,发热是正常反应。”小七忧心忡忡,“倒是阿昆哥,断骨虽然接上了,但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花痴开默默点头。那一战,每个人都付出了代价。夜郎七以一身旧伤为代价拖住天局三大供奉,菊英娥拼死护住情报网最后的人脉,阿昆更是为救小七差点丢了性命...

    “菊夫人让我提醒你,”阿蛮压低声音,“天局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司马无相的义子司马昭阳至今下落不明,他手中还掌握着天局最精锐的‘影卫’。”

    “我知道。”花痴开将空碗递还,“传令下去,全速航行,改变原定航线,走鬼见愁海峡。”

    “鬼见愁?”小七脸色一变,“那里暗礁密布,常年大雾,而且...”

    “而且正是海盗‘黑鲛帮’的地盘。”花痴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正因如此,司马昭阳才想不到我们会走这条路。”

    ---

    午时刚过,海面上果然升起了浓雾。

    三艘货船减速缓行,船老大亲自掌舵,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鬼见愁海峡名不虚传,能见度不足十丈,水下暗礁如犬牙交错,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花痴开盘膝坐在船舱内,双目微闭,耳廓轻轻颤动。他在听——听风声,听水声,听船上每个人的呼吸声,也听雾中可能隐藏的杀机。

    “左满舵!”他突然开口。

    船老大下意识转动舵轮,船身险险避开一块几乎露出水面的礁石,船体擦过礁石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礁石?”船老大惊魂未定。

    花痴开没有回答。千算之术修到深处,对环境的感知已超出常人理解。他能通过水流的细微变化,风的转向,甚至海鸟的鸣叫轨迹,推算出周围的地形。

    “前方三百丈,右转十五度。”他继续发令。

    船老大再不敢怠慢,依言操作。三艘船如灵蛇般在礁石群中穿行,竟比有海图指引还要顺畅。

    然而就在船队即将驶出最危险区域时,花痴开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停船。”

    “什么?这里不能停啊!”船老大急道。

    “我说,停船。”花痴开睁开眼,眸中冷光如电。

    船帆落下,三艘船在雾中静静漂浮。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海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花痴开缓步走上甲板,从怀中取出三枚特制的骰子,轻轻抛入海中。骰子落水,没有立刻下沉,而是在水面上旋转,划出奇异的轨迹。

    “水下有人。”他声音不大,却让整艘船的人寒毛倒竖。

    几乎就在同时,船体猛地一震!

    “凿船了!”有水手惊呼。

    花痴开不退反进,纵身跃上船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刀。刀光一闪,刺入水中,再提起时,刀尖带起一蓬血花。

    “备战!”小七厉喝,船上的护卫迅速集结。

    但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他们并不与船上护卫正面交锋,而是专心破坏船底。不过片刻,三艘船的底舱都开始进水。

    “弃船!”花痴开当机立断,“所有人上舢板,向东南方向划!”

    混乱之中,夜郎七和菊英娥所在的船只已经被十几名黑衣人登船。这些黑衣人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是影卫。”花痴开心头一沉,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纵身跃过两船之间的水面,手中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取正在围攻夜郎七的三人。刀未至,杀气已到,三名影卫被迫回防。

    “七叔,退后!”花痴开挡在夜郎七身前。

    夜郎七脸色苍白,却依然站得笔直:“痴开,这些人交给我,你去救你娘!”

    “一个都别想走。”阴冷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司马昭阳缓步走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正常,右眼却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雾。

    “花痴开,家父的仇,今日该了结了。”司马昭阳右手一抖,一柄软剑如毒蛇般探出。

    花痴开瞳孔微缩。他从这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感。

    “司马无相是自绝,何来报仇之说。”花痴开平静回应,暗中却在观察对方的气息流转。

    “若非你步步紧逼,家父何至于此!”司马昭阳眼中泛起血色,“你们毁了我毕生心血,今天,我要你们全部葬身于此!”

    话音未落,软剑已至!

    这一剑快得超乎想象,剑路更是刁钻诡异,仿佛从不可能的角度刺来。花痴开侧身闪避,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一触即分,又立刻战在一起。剑光刀影在浓雾中闪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花痴开越战越是心惊。这司马昭阳的剑法路数他从未见过,每一招都违背常理,却又威力惊人。更可怕的是,对方似乎能预判他的动作,好几次都险些被剑尖划中要害。

    “你的千算之术,对我没用。”司马昭阳忽然冷笑,“我这只‘虚无之眼’,天生就能看破一切算计。”

    花痴开这才注意到,对方那只灰白色的右眼,瞳孔中仿佛有漩涡在旋转。原来这就是司马昭阳的底牌——一只能够洞悉气机流转、预测动作轨迹的异瞳!

    “既如此,那便不算。”花痴开突然收刀后退,闭上双眼。

    司马昭阳一怔,随即讥讽:“放弃挣扎了?”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屏息凝神,将心神沉入不动明王心经的最深处。千算之术的核心是计算,但夜郎七教过他,当计算无效时,便要靠本能——那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超越理性的战斗本能。

    再睁眼时,花痴开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冷静算计的赌徒,而是回归了最初那个痴儿——纯粹,专注,心无旁骛。

    司马昭阳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的虚无之眼依然能看清花痴开的气机流动,但这一次,他看不懂了。那些气机混乱无序,却又暗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韵律。

    刀光再起!

    这一次,花痴开的刀法全然没了章法,像是孩童胡乱的劈砍。但就是这样看似凌乱的攻击,却逼得司马昭阳连连后退。

    “不可能!”司马昭阳咬牙,软剑攻势再疾三分。

    可越是着急,他的剑法越是凌乱。虚无之眼能看破算计,却看不破“无心”。花痴开此刻的状态,正是进入了“痴”与“空”的境界,无招无式,无欲无求,只有最纯粹的战斗直觉。

    刀剑第一百三十七次相撞时,司马昭阳的软剑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

    花痴开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左手突然探出,不是用刀,而是用指——食指与中指并拢,精准地点在司马昭阳手腕的穴道上。

    “啊!”司马昭阳痛呼一声,软剑脱手。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直刺花痴开心口。这一招阴险毒辣,已是搏命之势。

    花痴开却不闪不避,任由匕首刺入左肩,同时右手短刀抵住了司马昭阳的咽喉。

    “你...”司马昭阳僵在原地,匕首刺入不深,但刀尖已抵住他的喉结。

    “我不杀你。”花痴开声音平静,“你父亲已经用性命偿还了罪孽。你若就此收手,我可以放你离开。”

    司马昭阳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苦笑:“你以为你赢了?看看周围吧。”

    花痴开眼角余光扫过,心头一沉。三艘货船已经沉没大半,护卫们大多带伤,小七和阿蛮正护着重伤的阿昆,形势岌岌可危。而更多的影卫正在从雾中赶来,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我们的人不多,但足够拖到你们全都力竭而亡。”司马昭阳狞笑,“花痴开,你确实很强,但你能护住所有人吗?”

    花痴开沉默。他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在苦战,每个人都在流血。夜郎七旧伤复发,咳出的血染红了前襟;菊英娥手臂中了一刀,依然在奋力杀敌;连船老大都操起鱼叉加入了战斗...

    就在这时,雾中突然传来了号角声。

    不是影卫的号角,而是另一种——苍凉,悠远,带着海腥味的号角声。

    “黑鲛帮!”有影卫惊呼。

    浓雾被数艘大船破开,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鲛人头像,船帆上绘着黑色漩涡图案。当先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独眼大汉,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肌肉和满身的伤疤。

    “他娘的,谁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独眼大汉声如洪钟。

    司马昭阳脸色一变:“黑鲛帮主,这是我们天局的私事,与你无关!”

    “放屁!”黑鲛帮主啐了一口,“在鬼见愁动刀子,就是打老子的脸!小的们,把这些穿黑衣服的崽子都给我扔下海喂鱼!”

    数十名凶神恶煞的海盗跳下船来,加入战团。形势瞬间逆转。

    司马昭阳见状,知道大势已去,突然一掌拍向花痴开胸口,借力向后跃去:“撤!”

    影卫训练有素,听到命令立刻放弃战斗,迅速消失在浓雾中。

    花痴开没有追击。他捂着肩上的伤口,看向黑鲛帮主:“多谢相助。”

    “别谢我。”黑鲛帮主跳上船来,独眼上下打量着花痴开,“老子是还夜郎七一个人情。二十年前,他救过老子一命。”

    夜郎七在搀扶下走上前,抱拳道:“黑鲛兄,多年不见。”

    “你这老家伙还没死啊!”黑鲛帮主哈哈大笑,给了夜郎七一个熊抱,“听说你把天局给掀了?够种!”

    “侥幸而已。”夜郎七咳嗽两声,“还请黑鲛兄送我们一程,到最近的港口即可。”

    “好说!”黑鲛帮主挥手,“来几个人,帮他们包扎伤口。把咱们的好酒好肉都拿出来,招待客人!”

    ---

    傍晚时分,黑鲛帮的大船上燃起了篝火。

    海盗们粗犷的笑声、酒碗碰撞声、烤鱼的香气混在一起,与白天那场生死搏杀形成了鲜明对比。花痴开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此刻正坐在船头,望着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

    “开哥,喝碗鱼汤。”小七端来热汤,在他身边坐下,“大家都安顿好了。七叔的烧退了,菊夫人的伤也不碍事,阿昆哥虽然还不能动,但气色好了很多。”

    花痴开接过汤碗,忽然问:“小七,你说我们这么做,值得吗?”

    小七愣了愣:“开哥是指...”

    “这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花痴开轻声道,“我们报了仇,毁了天局,但那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小七沉默片刻:“可是开哥,如果我们不做,会有更多人死。天局这些年操控赌坛,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忘了我们在游历时看到的那些惨状吗?”

    花痴开没有说话。

    “我觉得值得。”小七认真地说,“不只是为花伯父报仇,更是为了不让更多人经历我们经历过的痛。”

    “说得好。”夜郎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在黑鲛帮主的搀扶下走过来。

    “七叔,您怎么起来了?”花痴开忙起身。

    “躺不住。”夜郎七在船头坐下,“痴开,你在迷茫?”

    花痴开点点头:“我只是在想,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最后得到了什么?天局倒了,但赌坛还在,贪婪还在,人心中的恶念还在。”

    “所以你就觉得白费功夫了?”夜郎七反问。

    花痴开迟疑。

    “孩子,你错了。”夜郎七望向星空,“我们不是神,改变不了人性。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让这个世界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菊英娥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却有温柔的笑意,“他总说,赌术本身无善恶,用赌术做什么,才是关键。”

    黑鲛帮主灌了一大口酒,插话道:“老子不懂你们这些大道理。老子就知道,朋友来了有酒喝,仇人来了有刀砍。今天救了你们,老子心里痛快,这就够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花痴开看着眼前这些人——重伤未愈却依然挺拔的夜郎七,历经磨难却眼神明亮的母亲,憨厚忠诚的小七,豪爽义气的黑鲛帮主...还有船上那些虽然粗鲁却真诚的海盗,那些并肩作战过的护卫...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路走来,他失去了一些东西,但也得到了更多。仇恨让他踏上这条不归路,但路上遇到的这些人、这些情义,才是他真正的收获。

    “我明白了。”花痴开轻声说,眼中重新有了光。

    夜郎七拍拍他的肩膀:“明白就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花痴开望向北方:“回花夜国。有些事,该做个了结了。”

    海风吹拂,篝火噼啪作响。远处,陆地的轮廓已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归途未尽,前路尚长。但这一次,花痴开知道,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

    星空下,三艘黑鲛帮的大船破浪前行,驶向家的方向。船头,年轻人的身影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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