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道,英租界的核心地段。
戈登堂矗立在街道正中,1890年建成,耗资三万两白银,是典型的英国城堡式建筑。
三层砖木结构,红砖外墙在夜色中泛着沉郁的光泽,尖顶塔楼直插夜空,内设巡捕房、法庭、会议厅、消防队,更是英租界工部局的办公大楼。
租界总捕房也设在这里,是洋人在津门租界的权力中枢之一。
陈湛一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眸。
他脚步轻盈,始终贴着墙根行走,身形如同鬼魅,每一步都落在阴影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沿途巡逻的巡捕,没有一人发现他的踪迹。
租界内的驻军,大半被调往房山矿场,防守力量削弱不少,但巡捕房的巡捕依旧在岗,夜里巡逻的人不算少。
只是此刻已至后半夜,夜黑风高,寒意刺骨,巡楼队的巡捕们个个昏昏欲睡,警惕性降到了最低,有的靠在墙角打盹,有的搓着手闲聊,没人留意到墙根下掠过的黑影。
“轰——!”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染红了半边夜空。
隔了一条街的领事馆,骤然燃起大火,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木质结构的屋顶很快被吞噬,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着火了,着火了!”
戈登堂内,总捕查理斯被喊叫声惊醒,他睡眼惺松地坐起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慌什么?哪里着火了?着火了就让消防队去救火,找我做什么?”
手下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带着颤抖:“总捕,是…是领事官邸,宝士德公馆!”
“什么???”
查理斯瞬间清醒,猛地掀开被子,爆了一句粗口:“fuck!”
他顾不上穿戴整齐,赤着脚就疯狂冲出房间,对着楼道大喊:“集合!所有人集合!立刻去救火!”
消防队和巡捕房都在戈登堂这栋三层楼内,听到命令,巡捕和消防员们纷纷从房间里冲出来,乱作一团,拿着救火工具,快速赶往对面街道的宝士德公馆。
宝士德公馆在大同道,是一栋两层英式洋房,附带花园庭院,通体以木质结构为主,最是容易点燃。
陈湛没费多少力气,绕开门口的值守巡捕,将浸透煤油的棉絮塞进窗户缝隙,点燃后便快速撤离。
木质房屋一旦起火,短时间内便会蔓延全身,等查理斯带着人赶到时,火势已经失控,浓烟滚滚,根本无法靠近,想灭都难。
陈湛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火光冲天的公馆,确认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才缓缓隐入黑暗,朝着下一个目标而去。
只是点火,还不够。
他要把洋人的视线彻底引开,引到江洋大盗劫财的方向上,既能拿到巨款,又能搅乱租界秩序,为后续的计划铺路。
维多利亚道165号,太古洋行大楼。
这是一栋三层砖石结构的建筑,透着英式古典风格,即便到了夜里,楼体周围也绕着一圈昏黄的灯带,灯光映在海河水面上,波光粼粼。
大楼靠近河岸,从河对面仰观,配合满天星辰,倒也算一幅美景。
太古洋行以航运和食糖为两大核心业务,同时兼营保险、油漆、驳船、面粉进口等多元业务,与怡和洋行共同垄断华夏北方的航运与食糖市场,是津门英租界内最具实力的商业机构之一。
津沪线每日一班,是太古轮船公司的主力航线,洋行自备驳船队,往返于海河与港口之间,货物转运自如。
为了存放货物和钱款,洋行大楼一层大半区域被改造成仓库,而积攒的钱款,每七天才会存入汇丰银行一次。
今天,正是第七天。
七天积攒的银元全都存放在洋行内部,除了银行保险柜,这里便是整个津门最有钱的地方。
夜里的太古洋行,依旧有不少人值守,安保队分成两班,日夜巡逻。
但隔壁街道领事馆着火的热闹,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值守的安保队员们频频朝着火光方向张望,心不在焉。
安保队长詹姆斯拿着电话,正在请示上级,语气犹豫:“先生,隔壁领事馆着火了,火势很大,我们要不要分出一部分人过去支援?”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指令,让他们分出一半人前往支援,其余人坚守岗位,看好仓库和钱款。
队长詹姆斯挂了电话,立刻点出一半安保队员,让他们带着救火工具,赶往领事馆方向。
剩下的几人,继续在楼内巡逻,只是警惕性比之前更高一些。
“嗖——!”
夜里风声呼啸,一道细微的破空声,被风声彻底掩盖。
一名站在洋行门口值守的安保队员,突然身子一僵,脖颈处插进一根细长的透骨钉,力道精准,直接刺穿气管,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陈湛快步上前,单手撑住他的身体,指尖又出现一根透骨钉,轻轻一按,透骨钉穿透他的后背,牢牢钉在墙上。
远远看去,那人靠在墙壁上,姿态自然,根本看不出已经毙命,反倒像是在靠墙休息。
陈湛如法炮制,脚步轻移,一步一人,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比,透骨钉直击脖颈要害,没有一人发出声音。
巡逻的安保队员,一个个被他钉在墙上,短短片刻,门口和一楼走廊的值守人员,便被全部解决。
这些暗器,都是从马六家里搜来的,有梅花镖,也有透骨钉,锋利无比,淬过麻痹药性,一旦命中要害,瞬间便能让人失去意识,悄无声息。
若是马六泉下有知,自己一辈子不敢得罪的洋人,被他珍藏的暗器一个个钉死在墙上,估计要从棺材里跳起来。
解决完一楼的值守人员,陈湛一个翻身,单脚在墙面上轻轻一撑,身形腾空而起,稳稳翻上二楼。
二楼的窗户都是钢铁结构,玻璃是进口的,正中设有拱顶石,窗间有立式壁柱,坚固无比。
他不能打碎玻璃,声音太大,暴露目标。
陈湛沿着二楼的边缘,脚步轻盈地行走,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很快找到一扇正对河面的小窗户。
这扇窗户比其他窗户更小,位置隐蔽,不易被发现。
他双掌齐出,按在窗户的边缘,丹田之内,抱丹劲意缓缓汇聚,指尖发力,“吱——!”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钢铁窗框被他硬生生按得向内凹陷,整扇窗户被缓缓按进屋内,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陈湛身形一闪,跟着钻进屋内,轻轻放下窗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新式手电筒。
光线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屋内的景象,避免发出不必要的动静。
卢俊搜集的资料,没能明确指出钱款的具体位置,但几次暗中观察洋行,看到银元被一箱箱搬到二楼,想来钱款便藏在这一层。
他在二楼快速搜寻,没有盲目翻找,而是凭借嗅觉定位。
银元本身没有味道,但存放银元的箱子,大多是樟木箱。
樟木能防虫防潮,是存放银元、银票等贵重物品的“标配”。
如今铁质保险柜尚未普及,不仅笨重,价格也昂贵,洋行便用樟木箱存放钱款,既安全又便捷。
樟木自带一股清清凉凉的醒脑气息,一堆樟木箱放在一起,气味愈发明显。
陈湛没费多少力气,便在二楼西侧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存放钱款的位置。
房间门口有一扇实心铁门,厚重坚固,显然是专门用来防盗的。
陈湛走上前,手掌贴在铁门上,感受着门板的厚度,丹田内的劲意再度汇聚,没有急于发力,而是静静等待。
“轰——!”
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是他之前在领事馆楼内放置的火药被引燃,爆炸声此起彼伏,足够让救火的救援队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
就是现在。
陈湛双目一凝,丹田劲意全力爆发,双手按在铁门上,猛地发力。
“嘭!”
一声闷响,屋内回荡,实心铁门没有被打碎,但门框却被硬生生震断,铁门轰然向内倒下,扬起一阵灰尘。
声音不算小,但好在楼外的保安都死了,且远处的爆炸声和救火声此起彼伏,完美掩盖了屋内的动静。
房间内,整齐地堆放着一排排樟木箱,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满满都是银元,银光闪闪,每一箱都有三百多斤重。
陈湛扫了一眼,大概有八十多箱银元,还有几箱银票。
他孤身一人,根本带不走这么多,但若就这么留下,又太过可惜。
他早有谋划。
太古洋行之所以被他选中,地理位置是主要原因——紧临九龙河。
陈湛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弯腰拎起两箱银元,双臂发力,丹田劲意灌注全身,微微侧身,猛地将箱子扔了出去。
两箱银元,如同两颗沉重的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横跨百米,“扑通”一声,落入河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这种盗法,常人想破头都想不到,也只有陈湛这种抱丹境高手,才能做到。
三百多斤的箱子,横跨百米,不仅需要极致的力量,还需要精准的控制力,稍有偏差,便会落在岸边,暴露行踪。
这也是他没有带任何人来的原因。
其他人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累赘,泄露计划。
陈湛没有停顿,一次次弯腰,拎起樟木箱,发力投掷,一箱又一箱银元,接连落入河中,水花声被远处的爆炸声掩盖,无人察觉。
四十多箱银元,被他一一扔到河里,剩下的四十多箱,却来不及了。
远处传来了巡捕的脚步声,显然,救火基本结束,已经开始分派人手,巡查租界内的其他建筑。
他可以随时全身而退,但不能被发现银元的去向,否则河对岸的人,来不及打捞。
谋划的一切,便会功亏一篑。
陈湛快速飞身下楼,在洋行门口点燃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引线,引线连接着屋内的火药。
随后转身,身形一闪,隐入夜色之中。
一刻钟前,海河对岸。
武青山带着二柱和十几个兄弟,已经在河边等了半天。一直没见动静,但他不急,左右就是一夜不睡而已。
很快,远处公馆位置着火。
火光冲天。
他以为这就是投名状,震惊于陈湛胆子之大,这被抓住,必死无疑。
众人一直没见动静,二柱有些急躁,忍不住开口:“大师兄,咱们都等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要不要去租界那边接应一下陈先生?”
武青山眉头微蹙,神色犹豫,他也有些心急。
但很快想起信上的内容,信上写的集合地点是金刚桥附近,而远处着火的地方,距离这里还有很远的距离。
“不急,再等等。”
众人又等了片刻,依旧没见陈湛的身影,就在这时,一个手下突然指着远处的河面,语气惊讶:“大师兄,二柱哥,你们看,那边好像有动静!”
武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夜色中,隐约能看到河面上传来“扑通”的声响,还有水花溅起的痕迹。
“二柱,你带人过去看看,小心点,别惊动其他人。”
二柱点点头,带着两个兄弟,快步往右边走了一百多米,凑近河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河面上的东西,瞬间傻眼了。
“卧槽?那是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对着身边的兄弟喊道:“你们快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河面上好像有箱子!”
身边的兄弟凑上前,仔细一看,语气同样震惊:“好像…是真的,有箱子,从天而降,落到河里了!”
“从哪来的箱子?”
二柱皱起眉头,顺着箱子落下的方向看去,河对岸一片漆黑,只能看到远处的火光,什么都看不清。
“好像是河对岸,但太远了,夜里看不清具体位置。”
此刻天快要亮了,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能见度更低,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个箱子在水面上漂浮,随着水流缓缓移动。
“快,去叫大师兄!”二柱反应过来,对着身边的兄弟大喊,语气急切。
武青山很快赶了过来,往河面上一看,正好看到又一个箱子落入水中,溅起不小的水花,接连不断,还有不少箱子落入水中。
夜里方圆几百米都没人,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也没人会想到,有人会从百米外的洋行,把箱子扔到河里。
武青山心思急转,瞬间明白了过来。
“啪——!”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语气激动:
“这才是投名状!快,所有人都下水,捞箱子!动作快点。”
众人闻言,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脱下外衣,纵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朝着漂浮的樟木箱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