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沾染的尘土,朝王五拱手道:“正谊兄,就此别过。我在津门还有些事要办,若是有空,不妨来津门转转,或许能看到些不一样的风景。“
王五肩头缠着布条,血迹已经渗透出来,却豪爽大笑:“好!等这边事了,王某定去津门寻你喝上几杯!“
谭嗣同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陈湛。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既像江湖豪客,又似革命志士,行事作风透着一股子狠辣决绝,偏又留着几分余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陈先生保重。“
陈湛微微颔首,转身走出议事厅。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煤渣味。
他耳朵微动,听到东南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甲片磨擦,刀枪碰撞,不是洋人的皮靴,而是清军绿营的布靴。
清兵来得倒快。
陈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身形一晃,已掠出数丈。
他并非逃走,反而迎着那队清兵而去。
黑暗中,他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几枚梅花镖。这是从阴面刘那里缴来的暗器,精钢打造,五瓣梅花形状,重三钱七分,最善破空打穴。
“嗖!嗖!嗖!“
几道寒星破空而出,精准地打灭了清兵手中的火把。
黑暗瞬间笼罩,队伍一阵骚动。
“在那边!抓住他!“
陈湛故意放慢脚步,在月光下显露身形,一袭青衫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清兵统领大喜,挥刀指向陈湛:“分出一队人追!别让逆贼跑了!“
数十名清兵脱离大部队,朝陈湛追来。
还有几道火铳的声音响起,铅弹擦着陈湛的衣角飞过,打得土石飞溅。
陈湛施展形意拳的鸡形步,脚尖点地,身形如鹤掠长空,几个起落便拉开距离。
他有意引导追兵往津门方向而去,正好与那些逃向京城的矿工背道而驰。
房山一带尽是荒郊野岭,沟壑纵横。
陈湛熟稔地形,在乱石与灌木间穿行,时而施展八卦掌的游身步法贴地疾行,时而用形意拳的虎扑之势跃过土坡。
身后的清兵追得气喘吁吁,火把在夜风中摇曳,距离越拉越远。
半个时辰后,陈湛已彻底甩开追兵,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凌晨时分,津门老城。
陈湛推开四门客栈的窗户,河对岸的租界区灯火稀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租界区突然沸腾起来。
应该是刚刚得到消息,上一批洋枪队死在矿场,这是天大的事,不可能不管。
煤气灯次第亮起,将街道照得通明。
洋人的驻军开始快速集结,皮靴踏地的声音隔着上千米的河面依然清晰可闻。
陈湛冷眼旁观。
待那支洋枪队开出租界,消失在夜色中,陈湛才关上窗户。
换上夜行衣,黑巾蒙面,将长发盘起藏进斗笠,只露出一双眼睛。
推开窗户,身形如一片落叶飘出,几个起伏便到了客栈后身的荒草地。
这片草地无人打理,野蒿长到半人高。
穿过草地,便是九龙河。
后世统称为海河,如今还叫九龙河,河面宽约百米,深夜水波荡漾,月光在河面上碎成万点银鳞。
陈湛站在岸边,并未寻找渡船,而是径直踏入河中。
“哗啦——“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陈湛身形立在水中,河水先没过脚面,继而没过脚踝。
他继续下沉,小腿浸入水中,直到膝盖,才止住下沉之势。
水不过膝!
这是拳术练到丹境的显化。
抱丹之后,周身气血混元一体,劲力无处不可勃发。
足底涌泉穴暗劲吞吐,与水面的张力达成微妙的平衡。
每一步踏出,脚底都像是踩着无形的实地,水底的淤泥和暗流被劲力排开,形成短暂的中空。
陈湛在水中漫步,速度不快,却极为沉稳。
暗劲贯通周身,控制肌肉发出微小的震颤,抵消水流的阻力,不引起丝毫动静。
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剪影,在水面上飘飘荡荡,从河左岸缓缓移向右岸。
身后,百米开外的枯草堆里,两个黑影正趴伏在地。
朱常在,人称猪哥,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正盯着租界区。
旁边是他的搭档二柱,二十岁出头,瘦猴似的,已经困得直打哈欠。
“猪哥,洋人走光了,咱也撤吧?在这儿喂蚊子呢。“二柱挠着胳膊上的红包,小声嘀咕。
朱常在正要说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河面上有个黑影。
他猛地转头,借着租界区透来的光亮,看到一个人影正从河中央缓缓走来。
那人穿着黑衣,头戴斗笠,踩在水面上,膝盖以下都没入水中,上半身却稳稳当当,一步步踏水而行,就那么直挺挺地走在河里。
“卧槽.“
朱常在手中的望远镜差点掉地上,“柱子.你看河面“
二柱揉揉眼睛,定睛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鬼鬼啊!水鬼上岸了!“
那黑衣人走到对岸,身形一顿,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窥视,缓缓转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百米,夜色朦胧,但朱常在分明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刺了过来,像是被猛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
两人赶紧趴下,脑袋埋进草坑里,心跳如鼓。
等了半晌,再抬头,河面上空空如也,那黑衣人已经没了踪影。
“不是鬼那就是人“朱常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咋办猪哥?“
二柱脸色煞白,“大师兄让咱们盯着租界,这这算异常不?“
朱常在咬咬牙:“你去报告,我在这儿盯着。洋人调动驻军出城已经是异常,又来这么个高手渡河这种事儿不算异常,什么算异常?“
“成,我去!“二柱爬起来,撒腿就往西南方向跑。
西南边紧邻贫民窟,有条窄巷,巷尾有间馄饨店,门面破旧,门板斑驳。
这便是义和香火社的暗桩。
明面上是卖馄饨的,实则是二十年前那场动乱中活下来的人,重组的地下组织。
店主武青山,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双手粗糙,正坐在后院磨刀。
他磨的是一把牛耳尖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白天秦明来送过一封信,说是那位最近闹出大动静,连斩阴面刘和铁嘴马六的陈先生托交的,要他亲启。
武青山当时犹豫了很久,那位煞星动静太大,不知是敌是友。
他在津门潜伏多年,一直以传播“符水治病“、“降神附体“为掩护,实则暗中联络旧部,图谋大事。
这时候义和团各种口号,还没有响彻这片大地。
所以清廷和洋人都没太把他放在眼里,只当是民间迷信团体,反倒是陈湛这种动辄杀人的狠角色,让他心生忌惮。
但信既然到了,不得不看。
武青山擦干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刚看几行,整个人便僵住了。
“法官请到符神位,金钟神罩保护身,弥陀训字镇三边,铁盔铁甲穿铁衣,金顶铁塔石头封,刀剁斧砍一脚踢“
这是师父的口诀!
义和团大师兄口口相传的金钟罩铁布衫心法,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知道全文。
外人只当是江湖把戏,殊不知这是实实在在的硬气功入门法门,配合秘药涂抹,真能练出几分刀枪不入的本事。
武青山手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看。
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气势:
“二十年前,津门血未干,黄表升烟,诸神退位。今洋人肆虐,朝廷腐朽,民不聊生,余欲重举义旗,非为复刻旧事,乃为开新天。问,可愿随我再闹一场大的?“
武青山瞳孔收缩。
这陈湛,难道真是当年走散的同门?或是哪位前辈的关门弟子?
他急切地翻到下一页,只见上面写着:“首要之事,取贾家沽机器局。“
武青山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信纸撕碎。
贾家沽机器局!
那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管辖下的北方最大兵工厂,制造火药、枪炮、子弹、水雷,甚至还有开花弹和炮车。
有清军重兵把守,有高墙深垒,是朝廷的命根子之一。
如果说一开始武青山怀疑这是清廷或洋人设下的陷阱,意图引蛇出洞,将他们聚集在一起,然后一网打尽。
但这封信,看到这里,他信了大半。
用这种疯狂的主意做诱饵,诱捕几个义和团余孽?
除非设局的人疯了。
要是传出去,新上任的直隶总督第一个就得把设局的人崩了。
但这主意也太疯狂了。
抢了机器局要做什么?
打到租界区里去?把洋人都杀光?还是要直接造反,占山为王?
武青山不懂。
他本已抱定必死之心,打算迟早有一天像师父那样,拎着刀冲向洋枪队,血溅五步。
但陈湛这封信,是要拿无数人的命去赌,问题是,赌桌上的筹码是什么?
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便成功了,抢了一批火药、枪械,然后呢?
面对清廷通缉,他们要做什么?
隐姓埋名,还是抱头鼠窜?
那些东西也不好藏啊.
他翻来覆去地看信,终于在信纸背面发现了一行小字:
“后半夜,金刚桥,投名状。“
武青山盯着这行字,眉头紧锁。投名状?什么投名状?
正当他思索间,前厅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大师兄!大师兄!“
二柱的声音传来。
武青山收起信纸,快步走到前厅,拉开板门。
二柱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河河边有人踏水而过从老城去的租界朱哥让我来报信!“
武青山愣了片刻,猛地想起信纸背面的那行字。
“后半夜,金刚桥“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寅时。
武青山一把抓起桌上的牛耳尖刀,插在腰后,沉声道:“召集弟兄们,去金刚桥。“
“干啥啊大师兄?“二柱问。
“看投名状。“
武青山推开后门,大步走入夜色之中,身后,十几个黑影从贫民窟的各个角落钻出,从不同方向奔金刚桥。
为什么是金刚桥?
因为位置特殊。
金刚桥这地方,左岸高,右岸低,不用过桥,就能看到一些租界内的情况。
武青山到了金刚桥,看向租界内方向,并没有动静,但他不解。
信上说的是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