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有一艘摆渡船缓缓驶来。
船头立着个老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摇桨的动作却沉稳有力。
陈湛与谷雨对视一眼,纵身跃上船板,船身不过微微一晃,稳如平地。
“老人家,劳烦送我们去参合庄。”
陈湛开口,随手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老妪抬眼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却没去接那银子,只是摇了摇头:“二位是慕容家的贵客,摆渡钱就免了。”
说罢,调转船头,竹桨插入水中,划开一道涟漪,船身缓缓向太湖中心驶去。
谷雨眉头微蹙,凑到陈湛身边低声道:“师父,咱们并未表明身份,怎知是贵客?”
陈湛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湖面四周,淡淡道:“既来之则安之,知道也无妨。”
太湖水面辽阔,晨雾尚未散尽,远处的景物都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老妪划船的速度不慢,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片错落有致的庄子,青砖黛瓦,依水而建,周围环绕着芦苇荡,看着颇有气派。
可陈湛的目光却沉了下来,待船驶近一些,缓缓开口:“这不是参合庄。”
他十多年前曾游历江南,虽未踏入参合庄,却也知晓慕容氏的参合庄建在太湖深处的燕子坞,四周皆是水榭回廊,与眼前这片庄院的格局截然不同。
眼前这庄子更像是一处寻常的湖畔别院,少了几分慕容氏世代传承的底蕴。
老妪依旧不说话,只是加快了划船速度,不多时便将船靠在了岸边的码头。
船刚停稳,一道爽朗的笑声便从庄内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劲装的汉子大步走出,身形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桀骜,腰间挎着一柄弯刀。
正是慕容家四大家臣之一的风波恶。
“哈哈哈!果然是又有客临门!”
“我就说嘛,这些日子热闹得很。”
风波恶目光如炬,径直落在陈湛与谷雨身上,眼神里满是战意:“在下风波恶,猜到二位要见我家公子,特意在此等候。”
谷雨上前一步,冷声道:“我们要去的是参合庄,你这是什么地方?”
“玄霜庄,在下的庄子,两位要找我家公子,这很正常,找我家公子的人多了。”
“但我家公子不是谁都见得。”
风波恶咧嘴一笑,摆了摆手:“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湛身上,语气里的战意更浓:“我风波恶生平最爱与人交手,不如咱们先切磋一番?若是你能赢我,我便亲自送二位去见我家公子!”
话音未落,他便抽出腰间弯刀,刀光一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劈陈湛面门。
风波恶兴致颇高,他武功以刚猛迅捷见长,出手毫不留情,显然是真想与陈湛好好打一场。
谷雨见状,当即就要拔剑相助,却被陈湛抬手拦住。
陈湛身形微动,轻飘飘地侧身避开刀锋,脚下步伐变幻,看似缓慢,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风波恶的每一次攻击。
“好身法!”
见陈湛只守不攻,风波恶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兴奋,刀法愈发凌厉,刀风呼啸,将周围的空气都搅得猎猎作响。
他的弯刀招式刁钻,时而直劈,时而横斩,时而又化作点点刀光,攻向陈湛周身大穴,每一招都蕴含着十足的力道。
但陈湛却始终游刃有余,仿佛闲庭信步一般躲闪,刀光内力,掠空而过。
每次只差一寸,便能碰到陈湛。
而且就只有一寸,多半毫没有,少半寸也没有。
“喂!你这小子,为何只躲不打?”
打了数十回合,风波恶渐渐有些气喘,见自己连陈湛的衣角都碰不到,不由得有些恼怒,大声喝道。
陈湛淡淡一笑,开口道:“你的武功尚可,只是太过急躁,若再这般下去,不出百招,便会力竭。”
“胡说八道!”
风波恶不服气,猛地运力,弯刀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陈湛下盘。
就在此时,陈湛终于动了,脚下一错,瞬间欺近风波恶身前,手指轻轻一点,正中他手腕上的穴位。
陈湛指力并未碰到他手腕,而是以内力凌空,只击发一寸。
“哎哟!”
“无相劫指?”
风波恶只觉手腕一麻,弯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正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也不听使唤了,只能僵在原地,满脸惊愕地看着陈湛:
“你怎么会无相劫指?你是少林俗家?”
“不对不对,俗家弟子得不到真传,更别提七十二绝技。”
“点穴手法而已。”陈湛收手回应。
“放屁!劫脉法,内力贯通全身,怎么可能是点穴手法,分明是少林无相劫指!”
一道怒吼的声音从庄内传来,紧接着,一名身着紫色长袍的汉子走了出来,面容瘦削,眼神锐利。
包不同。
他一出来,便指着陈湛大声道,“你用少林功夫,胜之不武!”
风波恶一见包不同,连忙喊道:“包老三,快帮我解开穴位!”
包不同却没先去管风波恶,他根本解不开无相劫指的穴位,但也不可能承认。
而是对着陈湛冷哼一声:“阁下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慕容家的地界上动手伤我兄弟,我包不同第一个不答应!”
风波恶被点中穴位动弹不得,急得额头冒汗,高声喊道:“包老三,别跟他废话!先把这小子拿下,再慢慢问他来历!”
包不同哼了一声,身形一晃便扑了上来,掌风凌厉,直取陈湛面门。
他的武功偏向灵巧,招式刁钻,与风波恶的刚猛截然不同。
“只会躲吗?有本事接我一招!”包不同怒喝一声,内力灌注掌心,猛地拍出。
陈湛脚下轻点,身形如柳絮般飘开,轻松避开包不同的掌击。
湖面传来一阵桨声,一艘小船破浪而来,船头立着一名青衫汉子,面容方正,气息沉稳。
“公冶二哥,你可算来了!联手拿下这小子!”
“这小子会少林无相劫指,把我点了穴位!”风波恶喜出望外。
公冶乾眉头一皱,目光落在陈湛身上,他素来以掌法见长,在江南武林号称掌法第二,仅次于慕容复。
包不同趁机退到一旁,喘着粗气道:“公冶二哥,这小子邪门得很,咱们联手拿下他!”
他知道自己单打独斗不是对手,有公冶乾相助,底气顿时足了不少。
陈湛淡淡瞥了公冶乾一眼,语气平淡:“听说你是江南掌法第二?正好,我也擅掌法。”
说罢,抬手迎着公冶乾的掌风便拍了上去。
公冶乾见他主动接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内力催动到极致,掌心泛着淡淡的莹光,是他的成名绝技“游丝掌”。
这掌法看似轻柔,实则内劲绵长,一旦被缠上,便难以脱身。
“砰!”两掌相接,一声闷响。
公冶乾只觉一股磅礴的内力迎面而来,仿佛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手臂瞬间发麻,而且掌中内力,止不住的溃散。
这一掌之下,他手中原本内力凝聚,便可缠上对手。
却突然被震得一拍两散,身形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三步,脚下的青石板都被踩出了浅浅的印痕。
他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湛:“一拍两散掌?戒律院首座玄寂大师的绝学,你怎么可能会?”
“一拍两散”名称源自其恐怖威力,拍在石上,石屑四散,拍在人身,魂飞魄散。
故名“一拍两散”。
这路掌法,就一招,一招制敌,一招制胜。
陈湛没有下杀手,不然公冶乾不是内力溃散,而是骨肉分离。
“江南掌法第二,就这般身手,想来掌法第一,也强不到哪里去。”谷雨在旁,适时的嘲讽道。
“放屁!放屁!”包不同当即跳了起来,指着陈湛破口大骂。
“我家公子爷的掌法,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妄议的?公冶二哥的掌法虽好,却连公子爷三成的功力都及不上!”
风波恶也急声道:“没错!我家公子爷的武功深不可测,你这小子休要狂妄!”
他虽被点着穴位,却依旧不忘维护慕容复。
这话一出,公冶乾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素来以江南第二掌法为荣,虽知自己不如慕容复,却也不愿被人当众说只及得上三成功力。
可包不同的话本是为维护慕容复,他又无法反驳,只能闷哼一声,脸色铁青地盯着陈湛。
体内内力暗自运转,缓解刚才受的震荡。
陈湛感受着两人紧绷的神色,暗自摇头。
这慕容家的四大家臣,果然和印象里没什么两样,性子莽撞的莽撞,爱抬杠的抬杠,半点城府都无。
“几位对少林武功,倒是颇为了解。”
这话平淡无波,却让公冶乾三人心里一紧。
陈湛续道:“无相劫指也就罢了,‘一拍两散’乃是少林戒律院首座玄寂大师的秘传绝学,寻常少林弟子都难得一见,三位竟能一眼认出。怎么,慕容家与少林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合作?”
此言一出,公冶乾、包不同皆是语塞,连被点着穴位的风波恶都愣了愣。
三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认出武功路数,竟被对方抓住了破绽。
他们确实认得这些少林绝技,可这缘由万万不能对外人言说。
包不同最先回过神,扯着嗓子喊道:“非也非也!你这小子休要胡言乱语!”
“少林武功名传天下,招式路数多有记载。我慕容家向来钻研天下武学,号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认得几门少林绝技,有什么稀奇?”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有些闪躲。
公冶乾也缓过劲,沉声道:“阁下不必在此挑拨离间。少林绝技虽精,却也并非不传之秘,我等认得,不足为奇。倒是阁下,身怀多门少林绝技,来历不明,更该说个清楚。”
“说清楚简单,去问问玄寂就知道了。”
陈湛嗤笑一声,眼神冷了下来,也懒得再周旋,“你们不愿说,我自会去参合庄问慕容博。谷雨。”
“师父。”谷雨应声上前。
“抓了。”
“留一个活口即可,其余的,挡路便杀。想来此刻的参合庄,该是热闹得很,正好带个活口过去问话。”
陈湛话音刚落,谷雨手腕一抖,辟水剑化作一道青芒,剑气直破长空。
太湖清晨的薄雾本就未散,被这凌厉剑气一扫,竟如潮水般向两侧退散,露出澄澈的湖面与岸边林立的木架。
“这……这是通玄境!”公冶乾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他早年曾与丐帮乔峰交手三掌,堪堪持平,见识过顶尖高手的气场,此刻谷雨周身的气劲,比之乔峰还要凛冽几分。
整个江南武林,通玄境高手屈指可数,连慕容复都尚未触及这一境界。
他本以为这少女不过先天境界,纵然厉害,自己三人拼尽全力未必没有胜算,可此刻见谷雨剑刃微动,周身竟涌起磅礴气劲,心头猛地一沉。
包不同正想扶着风波恶上船,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他再狂傲,也知晓通玄境意味着什么,碾压级的实力差距。
风波恶被封了穴位,动弹不得,看着那道撕裂雾气的剑气,眼神里满是惊骇。
“包三,带老四走!”
“快通知公子爷,又有恶客临门!”
公冶乾嘶吼着扑向谷雨,掌心内力催至极致,拼尽残余力气打出一掌
他知道自己绝非对手,只求能为两人争取片刻逃生时间。
谷雨轻笑一声,长剑一旋,无数道青色剑气倾泻而出,如暴雨般扫向岸边的木架与停泊的小舟。
“咔嚓”声响不绝,木架应声碎裂,数艘小舟被剑气斩成数段,木屑与水花飞溅。
唯有陈湛身旁那艘摆渡船安然无恙。
没了船只,茫茫太湖便是绝境,插翅难飞。
包不同看着碎裂的小舟,急得跳脚,嘴里仍不停念叨:“非也非也!你这妖女,竟敢毁我慕容家的船……”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谷雨眼中的杀机惊得戛然而止。
谷雨一想到昨夜枫桥寺暗室里那些残肢断臂的惨状,心头怒火便难以遏制。
这慕容家的人,个个与惨案脱不了干系,眼前这爱抬杠的包不同,更是烦人至极。
她身形一闪,剑随身走,一道青芒划过,包不同的声音戛然而止,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湖面上。
风波恶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包不同惨死,惊骇欲绝。
不等他发出惊呼,一道剑气扫过他的身躯,半扇身子瞬间被斩落,鲜血淋漓,当场气绝。
公冶乾见两人瞬间殒命,心神剧震,掌法顿时乱了章法。
他拼尽全力打出两掌,剑气扫过他的肩头,血花飞溅,手臂一软,掌力溃散。
谷雨欺身而上,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公冶乾浑身脱力,瘫倒在地,满脸绝望。
四大家臣,纵横江湖十几年,没想到三人联手,一招都挡不住.
陈湛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带我去参合庄。”
公冶乾紧咬牙关,闭口不言。
但目光与陈湛对上,突然发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陷入迷茫和空冥当中,身子越发下沉,仿佛坠入无边地狱。
“参合庄怎么走?”陈湛再次开口。
“北走十三里,看到一处鲜花盛开的庄子,再往东十里,便是参合庄。”
公冶乾木讷开口,仿佛没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