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对高滔滔的问话不置可否。
“武功即便不精进,当年那老东西也留不住我,如今他早已归西,这皇宫大内,更拦不住我。”
高滔滔目光骤然凝滞,视野里仿佛只剩下陈湛那道青色身影,过往的种种纠葛瞬间涌上心头。
她定了定神,语气沉冷:“如此说来,道主此番入宫,是要大开杀戒?”
她素来善于揣摩人心,知晓陈湛若真有杀人之意,再多言语也无济于事,索性开门见山,不做无谓周旋。
陈湛依旧不答,只是沉默地望着几十丈外的高滔滔。
一旁的魏无海只觉周身空气仿佛凝固,自己如同身处波涛汹涌的深海之中,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并非武功层面的直接压制,而是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凝滞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一见面,竟像是全然忘了正事。
魏无海心中暗叹,陈湛说得没错
高太后见到他,果然连亲弟弟被杀的怒火都暂时压了下去。
只是这份旧怨,似乎比高士林的事,要严重得多。
“算了,我对你的江山没什么兴趣。”良久,陈湛收回目光,自顾自走到殿内的椅子旁坐下。
场中凝滞的气势骤然消散,魏无海顿感浑身轻松,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十多年没来这皇宫,连杯茶都不给上吗?”陈湛端坐在椅上,语气平淡如初。
“哼,上茶。”
高滔滔衣袖一甩,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不悦,却也顺着陈湛给的台阶下了。
她知晓今日不宜纠缠过往,只能暗自戒备,静观其变。
两人对话时,全然没有屏退左右的意思。
殿门口的小太监和宫女听得一清二楚,吓得魂飞魄散,只觉脑袋随时可能搬家,却又不敢怠慢,颤抖着端着茶盏上前,小心翼翼地给陈湛奉茶,生怕出半点差错被太后降罪。
陈湛端起茶盏,默默啜饮。
殿内气氛稍稍缓和,魏无海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陈道主此番前来,是为了高大人的事……”
他想说“请罪”,又觉得不妥;想说“商议”,却也不知从何谈起,话语顿在半空。
高滔滔抬手打断他,语气坚定:“哀家知道是什么事,不必多言,高士林是哀家唯一的弟弟,不能就这么算了。”
话音刚落,殿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陈湛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当年那老东西被我打了一掌,想来已经死了好几年,太后如今敢这般说话,是有了新的依仗?”
他看得明白,高滔滔是聪明人,若非有了新的靠山,绝不会如此武断强硬。
“道主不妨试试。”
高滔滔目光扫过殿内,气势凛然。
执掌大宋朝政一年有余,她声望日隆,周身气度早已不同往昔,不复当年的拘谨。
陈湛轻轻摇头,语气似有妥协,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太后想如何处置?”
“交出杀人凶手,凌迟处死,以儆效尤。”高滔滔直言不讳。
“不行,换一个。”陈湛毫不犹豫地拒绝。
“呵,那便将你二十四道楼的杀手,尽数收归朝廷,为哀家所用。”高滔滔冷笑一声。
“也不行。”陈湛的回应依旧干脆。
“你……”
“既然如此,那你便等着大兵压境吧!你能走,难道二十四道楼所有人都能走得掉?”
高滔滔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威胁。
陈湛缓缓站起身,转头对身旁的魏无海道:“魏兄,最好往后退远点。本来答应你尽量不动手,但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
魏无海神色凝重如铁。
他知道陈湛这话一出,便是真要动手了,但此刻若直接退出殿外,等同于背叛朝廷,往后再无立足之地。
可留在殿内,怕是要遭池鱼之殃。
只是陈湛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目光扫过殿内,落在高滔滔身周,淡淡开口:“你们四位龙神卫四厢使,只凭这点能耐,恐怕护不住她。”
话音落,陈湛仍立在原地,未动分毫,周身气息却骤然沉凝。
下一刻,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被冻结,继而变得如水银般粘稠,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魏无海早已踏入通玄境,此刻却连半点抵抗之力都没有。
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清晰得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不仅如此,数十丈外殿门口宫女太监的心跳声、呼吸声,甚至殿外风吹草动的细微声响,都尽数传入耳中,搅得他心神不宁。
“通玄…上境!”魏无海惊声开口,语气里满是骇然,“道主,手下留……”
“嘭——!”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湛便已挥手。
一股无形的气浪骤然涌来,魏无海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沿途撞倒了几个来不及躲闪的太监宫女,一同砸向殿外。
紧接着,大殿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自行关闭,殿内烛火尽数被气浪吹灭,只剩窗外暗淡的晨光斜斜照入,映出满地狼藉。
殿内高台上,四道身影骤然显现,皆是身着紫袍,袍纹绣着金龙的奇异服饰,正是龙神卫四厢使。
四人同时运转内力,通玄中境的场域瞬间展开,将高滔滔护在中央。
场域之内,空气恢复流通,陈湛的威压被隔绝在外。
通玄中境凝练的场域,虽仅能覆盖周身数丈,但也能保护此范围内的目标。
通玄之境,一步一重天。
中境尚能凝练小范围场域自保,上境却能以天地之桥勾连天地元气,掌控百丈之内的气机,凝练增压,威压遍布四方。
更能借天地元气增幅自身招式,威力翻倍,攻击自带天地之势,远超中境。
“你真敢杀哀家?”
“大宋几十万兵马遍布天下,你不顾及你那些徒子徒孙的性命?”
高滔滔被威压逼得气血翻涌,却仍强撑着怒喝。
陈湛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大宋几十万兵马,却龟缩一隅,连故土都收不回。大辽打不过,西夏也忌惮,每年送去的岁币堆积如山,太后这份强硬,在岁币面前可半点不见。”
说着,他缓缓上前一步。
殿内空气瞬间更加粘稠,房梁发出“嘎吱嘎吱”的牙酸声响,尘土顺着梁柱簌簌落下。
桌上的茶杯、灯盏,架上的宋瓷花瓶,接二连三地“砰砰”碎裂,碎片四溅。
四厢使的场域被无形的威压不断压缩,原本覆盖数丈的范围,此刻已缩至不足两丈。
四人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在全力支撑,压力比之前又增了数分。
“哼!对辽夏动武,便是违背檀渊之盟,届时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这份罪责,你能担得起?”
高滔滔的气势弱了几分,声音里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檀渊之盟?兄弟之国,兄每年要给弟十几万岁币?太后真觉得,盟契能约束契丹人?”
陈湛再上前一步。
“嘭嘭嘭嘭——!”
四声沉闷的巨响接连响起,四厢使的场域应声破碎。
四人如遭重击,齐齐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殿墙上,喷出一口鲜血。
没了场域庇护,恐怖的威压瞬间落在高滔滔身上。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趴在地上,呼吸困难,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嗬嗬嗬”的粗重喘息。
陈湛再走两步,已逼近殿上高台。
就在此时,“嗖——!”
一道凌厉的剑光从殿外破空而来,直取陈湛后背,避开了关键部位。
剑光刚闯入大殿,速度便骤然放缓,越是靠近陈湛,滞涩感越强,却仍凭着剑身上覆盖的青白二色真气,强行破开周身的威压,继续向前刺来。
陈湛缓缓转身,剑光恰好抵达身前。
他探出手,稳稳抓住剑柄,剑身上青白二色真气疯狂窜动,试图挣脱掌控,剑身震颤不休,发出“嗡嗡”的锐鸣。
“已掌握剑意,不错啊,小青檀。”陈湛指尖摩挲着剑柄,笑道。
话音未落,剑身上的青白二气愈发躁动,如活物般疯狂挣扎,牵引着长剑想要挣脱陈湛的手掌。
陈湛眸色微动,掌心骤然冒出一缕血光,瞬间蔓延覆盖整把长剑。
原本泛着青白光泽的剑身,转瞬化作一柄猩红血剑,浓郁的血气如潮水般涌来,将青白二气死死包裹,疯狂吞噬。
不过片刻,剑上的灵性便被血气消磨殆尽,震颤的剑身彻底平息,乖乖躺在陈湛掌心,再无半分挣扎之力。
与此同时,一道清影从天而降,身姿高挑,面容清丽,一身青白色的衣衫,宛如剑仙之姿。
稳稳落在高滔滔身旁。
她周身场域瞬间展开,将高滔滔笼罩其中。
原本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散,高滔滔猛地张口,“呼呼呼”地大口喘息,总算从鬼门关抢回一口气。
先前被震飞的四名四厢使,此刻也挣扎着爬起身,对着清丽女子躬身行礼:
“见过指挥使!”
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竟是位女子,且年岁不大。
女子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身侧的高滔滔,抱拳问道:“太后,您没事吧?”
高滔滔望着女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忌惮,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女子这才转向陈湛,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湛哥,太后杀不得,煦儿年纪尚幼,大宋不可一日无主。”
高滔滔对二人相识之事并未感到惊讶,只是神色愈发气馁。
她最后的依仗,竟与陈湛是旧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陈湛缓缓点头,抬手收了周身真气领域,殿内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
“青檀竟做了龙神卫指挥使,也在武林闯出‘剑仙’的名号,性子也比当年随我游历江湖时沉稳多了。”
赵青檀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十多年前二人初见时,她还是个二八少女,如今岁月流转,已过十余载。
陈湛依旧是当年模样,毫无变化,而她却已背负起满身责任。
她本是宋英宗赵曙的亲妹妹,封号永安郡主,按辈分,还要唤高滔滔一声皇嫂。
只是两人年岁差距悬殊,自幼见面寥寥,并无半分亲近,只是如今大宋风雨飘摇,她身为皇族血脉,终究无法置身事外。
“湛哥说笑了。”
“青檀的武功大半都是你所教,怎敢居功。”
赵青檀浅笑一声。
陈湛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语。
他本以为太后有什么过硬依仗,是当年那老太监留下的后手,没想到如今皇族之中,武功最高的反倒成了赵青檀。
“皇族式微,早已不复当年。”
“西夏一品堂、辽国斡鲁朵秘卫中皆有顶尖高手蛰伏,煦儿还小,这终究是皇兄留下的基业,我不得不守。”
赵青檀语气凝重。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全然将高滔滔晾在一旁,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陈湛知晓她的难处,沉吟片刻道:
“不杀她,也没什么.”
“但她需要还政。”
前半句让赵青檀和高滔滔同时松了口气。
陈湛向来说一不二,既然承诺不杀,便绝不会反悔。
可后半句一出,高滔滔瞬间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显然没料到陈湛竟会提出这般要求。
赵青檀眉宇微蹙,显然对此提议感到意外:“可煦儿刚满十岁,年幼识浅,朝堂事务繁杂,怕是难以执掌朝政。”
“你辅佐他便是。”
“赵煦虽年幼,却未必不懂国事。”
“大宋百年基业,从不缺得力文臣,尽可让他们辅佐煦儿处理政务,慢慢历练。”
话音顿了顿,陈湛话锋一转,谈及武将之事:“至于武将,大宋江湖广袤,猛将高手不在少数,只需设法引导,让他们为国效力便可。”
“二十四道楼此番在京城杀了不该杀的人,本就该受罚。”
“便以此为罚,命他们出京办事,马踏江湖,整合散落的武林势力,日后归入朝廷麾下听用。”
“你觉得如何?”
他目光扫过殿内,缓缓道出处置之法。
这番话信息密度极大,涉及还政、辅政、武林整合数件大事,赵青檀一时未能完全消化,陷入沉吟。
一旁的高滔滔却已缓过劲来,闻言猛地站起身,高声驳斥:
“不可!你这是要颠覆朝纲!赵煦不过十岁稚童,如何打理天下国事?”
“将大宋基业交给一群武夫掌控,百年檀渊之盟换来的和平,便要毁于一旦!”
“闭嘴!”
一声冷喝响起,并非来自陈湛,而是赵青檀。
话音未落,她周身真气微动,场域再次展开,精准笼罩高滔滔。
无形的压力瞬间袭来,高滔滔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回,喉咙像是被扼住一般,脸色涨得通红。
高滔滔心中惊骇,她终究不懂,陈湛方才所说的话,从来不是商议,而是敲定的决策。
或许她此前还心存侥幸,以为赵青檀能挡住陈湛,可赵青檀自己再清楚不过.
陈湛展露的通玄修为,不过是冰山一角。
“湛哥的决策,不容置喙。”
“只是还政之事牵连甚广,需徐徐图之,免得朝堂动荡。”
赵青檀转向陈湛,语气缓和了几分。
陈湛微微颔首,认可了她的考量:“可。但此事不能拖延过久,三个月内,必须让赵煦亲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