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山身上的冰蚕寒毒气息根本藏不住,星宿海众人一路循着气息追来。
眼看他冲进开封城内这处木楼,领头的出尘子抬眼扫了眼招牌,“二十四道楼”五个字陌生得很。
显然不是什么有名的江湖势力。
方才的叫嚣落定,出尘子也不多废话,挥手便让手下人将半开的木门打碎,冲了进去。
“搜遍整座楼,把莫干山给我揪出来!”
二十四道楼一楼空空荡荡,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十几名星宿海弟子手持弯钩、毒刺等奇门兵刃涌进来,竟也不显得拥挤,反倒因楼内的静谧,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出尘子跟在后面,见状呵呵一笑,手中钢爪往前一指:“上楼搜!他中了冰蚕寒毒,跑不远。”
通往二楼的楼梯狭窄,最多只能容三人并行。
十几名弟子不敢耽搁,按顺序往楼上冲去。
最前面三排共八人刚踏上楼梯几步,突然齐齐一顿,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这寒意和莫干山身上的冰蚕寒毒不同,不带半分毒性,单纯冷得纯粹,冷得钻心。
此时开封正是秋末,气温尚有十几度,楼内却像是瞬间坠入冰窟,温度骤降。
下一刻,楼梯间突然泛起莹白雾气,雾气顺着台阶起伏滚下。
最前面的几名弟子虽没见过这等诡异雾气,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几乎要冻结灵魂的温度,吓得本能地往后撤。
可后面的弟子不知前方变故,仍在往前挤。
狭窄的楼梯上,八人瞬间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而那莹白雾气滚落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覆盖了他们脚下的楼梯。
原本还在推搡挣扎的八人,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八师兄…救我……”
“师兄,好冷…”
“救……”
断断续续的呼喊声从人群中传来,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声音便彻底消失。
雾气渐渐散去,露出楼梯上的景象,八名弟子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有的张嘴欲呼,有的举着兵刃,整个人都变得晶莹剔透,成了八具挤在一起的冰雕。
连脸上的惊恐神色都栩栩如生。
出尘子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那莹白雾气并未继续往外流淌,而是迅速往楼梯上方收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此时,一道白衣身影从二楼轻轻跃下,稳稳落在一楼中央。
霜降抬眼一扫,目光先落在门口的出尘子身上,随即又扫过他身后的几人。
出尘子脸色凝重,星宿海弟子最擅察言观色,八名手下瞬间变成冰雕,他如何看不出对方的厉害。
当下收敛了轻视之心,抱拳道:“阁下何人?我等乃是星宿海弟子,无意与阁下为敌。只是有个叫莫干山的人逃进了楼里,我们只要人,取了他便走,绝不打扰。”
出尘子语气放得缓和,霜降却没理会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一个十来岁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年纪不大,个头小小的,很瘦,唯一值得称道的,便是眼睛非常明亮,灵动。
而霜降则从中看出一丝.阴毒。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冷,袖口微微鼓起,其中藏着的毒物气息,比身边那些成年弟子还要浓烈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霜降的声音清冷依旧,目光径直越过出尘子,落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
话音刚落,周身内力已然外泄,方才收回的冰寒雾气再度狂涌而出,瞬间弥漫了大半个一楼,气温又低了几分。
出尘子手中钢爪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对方无视自己,倒不至于让他恼怒,真正让他心头发紧的是,霜降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锁在身后的阿紫身上。
师傅临走前特意交代过,阿紫绝不能出事,否则他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阁下执意要保莫干山?”
出尘子强压着心头的惊惧,语气沉了下来:“可想好了后果?星宿海之中,可不是人人都像我这般好说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然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弟子也跟着往后缩。
霜降全然没理会他的威胁,目光仍牢牢锁在那十岁女孩身上,重复问道: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走!”
出尘子不再多言,暴喝一声,语气里满是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却不是带着众人一起逃,而是猛地抬起钢爪,指尖发力,将身边两名弟子往前一推。
那两人猝不及防,身形直接朝着霜降的方向飞去。
这两个星宿海弟子直到被推飞的瞬间才反应过来,出尘子说的“走”,从来只算他自己,压根没打算带上他们。
其余弟子也不含糊,闻声立刻转身,拼了命地往楼外奔逃,出尘子头也不回地跟着往外冲。
那两名被当作挡箭牌的弟子,刚飞到半空中,周身便已结起白霜,寒气顺着四肢迅速蔓延。
不等他们发出惨叫,落地之时,便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
两人早已被冻成冰块,摔在地上瞬间碎裂。
霜降身形未动,仙姿玉骨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目光冷冷扫过逃窜的众人。
周身的冰寒内力愈发凛冽,几乎要凝成实质,化作一道道细小的冰刃真气。
只差一步,便能踏入通玄境。
出尘子之所以毫不犹豫地弃徒逃窜,正是看出了这一点。
师傅星宿老仙,修为也不过如此。
此刻他只恨自己轻功不够快,明明距离门口只有几步之遥,却觉得每一步都无比漫长。
霜降指尖快速掐诀,轻喝一声:“啄!”
内力骤然爆发,脚下的青砖瞬间攀起一层厚厚的寒霜,以数倍于先前雾气的速度,朝着门口延伸而去。
出尘子身边的六名弟子,有的已经冲到门口,有的刚踏出半步,身形却突然僵在原地,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寒气从脚底迅速攀上,眨眼间便笼罩了他们的全身。
六道身影定格在逃窜的姿态,尽数化为冰雕,与楼梯上的八具并排而立。
混乱之中,只有出尘子一人侥幸逃出了二十四道楼,踉跄着闯入了朱雀大街。
此时刚过午后,朱雀大街正是热闹的时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不过先前出尘子带人砸破二十四道楼大门的动静,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能在朱雀大街这等核心地段占据一栋六层小楼,这二十四道楼显然不是寻常势力。
周边的商户见此情形,都知道要出乱子,纷纷关门避祸,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清净了不少。
果然没过多久,出尘子便狼狈不堪地窜了出来。
逃出来归逃出来。
想走却不可能。
朱雀大街是御街延伸之地,按大宋规矩,严禁在此动刀兵。
但规矩立下,就是用来打破的。
二十四道楼不遵守,霜降也不遵守。
很简单,道主没给楼里立这条规矩,那便是可以。
清冷的内力如丝如缕,从二十四道楼内蔓延而出,悄无声息地缠向出尘子的后心。
出尘子察觉身后寒意追来,脸色剧变,猛地回身,手指如钩,指尖泛着诡异的漆黑。
星宿海的毒功“三阴蜈蚣爪”。
只是他尚未踏入先天之境,内力无法外放,这毒功的威力有限。
霜降对此毫不在意。
连冰蚕寒毒都伤不了她分毫,区区蜈蚣爪,又算什么。
她身处楼内,连脚步都懒得挪动,那丝线般的内力已顷刻缠住出尘子的手腕,将三阴蜈蚣爪的毒气与内力一同冻结。寒气顺势蔓延,瞬间覆盖他全身。
霜降指尖微微一收,内力骤然发力,将出尘子的身形从朱雀大街上硬生生拉回楼内。
“嘭”的一声闷响。
出尘子重重摔在地上,转瞬之间,也化作了一尊冰雕,与先前的十四具冰雕凑在一起。
一楼之内,除了这十五具姿态各异的冰雕,便只剩下那个十岁的女孩。
方才众人逃窜之时,她竟站在原地未动,霜降也察觉此女心思机敏,故而没将她一同冻住。
“你叫什么名字?”霜降第三次开口询问。
“我叫阿紫。”
这次,女孩终于开了口,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骇与恐惧,模样瞧着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怜惜。
可霜降看得明白,这副模样全是装出来。
“你为什么不跑?”霜降又问。
“我不敢。”
“我知道自己跑不掉,只会死得更快。”阿紫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声泪俱下。
“那你觉得,自己会不会死?”
霜降缓缓蹲下身子,与阿紫的距离拉近到三尺之内,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阿紫再次摇头,大眼睛里满是迷茫:“不知道,姐姐,你会杀我吗?”
霜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好说,不过你很聪明,说说看,你有什么价值,让我留你一命?”
楼内气温极低,阿紫虽没被冻成冰雕,却也冻得浑身发抖,脸色发白。
她紧了紧衣袖,低声道:“我知道星宿海的不少秘辛,还知道星宿三宝的下落。”
“哦?”
“说来听听。”
霜降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阿紫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霜降,两人距离极近,在她看来,这是绝佳的偷袭机会。
她表面上低下头,像是在组织语言,手腕却在袖中悄然翻动。
下一刻,三枚细如牛毛的毒针突然从她袖中射出,针身泛着碧绿光泽,正是星宿海的独门暗器“碧磷针”。
这碧磷针极细,飞行之时毫无声息,速度又快,一旦射中,便会剧痛难忍,伤口发绿化脓,片刻之内便能取人性命。
此刻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这般近距离偷袭,寻常人根本无从躲闪。
霜降笑意不减,早有防备,阿紫的动作刚起,她便已察觉。
毒针射出的瞬间,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产生一阵细微的震动,“嗡嗡”声不绝于耳。
气温骤然再降数十度,那三枚碧磷针刚飞到霜降眼前,便凝结出白雾与冰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天地之桥!”
阿紫小脸骤变,惊声尖叫出来,先前的恐惧与迷茫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武功?”
她的见识远超同龄孩童,曾见过师傅丁春秋被弟子偷袭时施展过这一招。
后来在星宿海的典籍中查到,这是通玄境的标志,连通天地之桥,可引天地元气为己用,拥有诸多不可思议的能力。
“叮叮叮~”
三枚冻成冰碴的碧磷针落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霜降脸上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勾起一抹笑意:
“你是个好坯子。”
“你身上毒物不少,不如跟我混吧?”
小阿紫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眼前这武功高绝的女人竟会主动招揽,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点头:
“好啊!姐姐,你能原谅阿紫刚刚的冒犯吗?”
“当然。”
霜降笑意更浓,露出一排白齿,语气温柔:“谁会和小孩子计较这些。你天赋极高,跟在我身边好好学,不出十年,定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到时候星宿海又算得了什么。”
阿紫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随即又有些担忧:“姐姐,可是我师傅星宿老怪不会放过我们的。星宿老怪的武功很厉害,你知道吗?”
“呵呵,星宿老怪?”
“那正好,到时候你们师徒团聚,一起试药。”霜降轻笑一声。
“啊???”
阿紫脸色骤变,惊呼声还没落下,霜降周身的内力已骤然卷起,如潮水般覆盖到她身上。
阿紫只觉浑身一僵,四肢百骸都被冻住,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霜降的内力缠上她的双腿,如同提着一件物件,拉着她便往楼梯走去。
“当当当~”
阿紫被冻僵的身体不受控制,在楼梯台阶上磕磕撞撞,一路往上颠簸。
到了二楼,莫干山和红鸾正探头往楼下张望,楼内其他人则各做各的事,对楼下的动静恍若未闻。
霜降出手,他们从不担心会出意外。
见霜降拎着个小女孩上来,女孩额头已磕得头破血流,红鸾不由得皱起眉头。
她刚到二十四道楼不久,不认识霜降,也不敢贸然开口询问。
白露迎了上来,开口问道:“霜姐,怎么还留着个小孩子?”
霜降淡淡瞥了眼被冻住的阿紫,语气平淡:“留着试毒用。楼下的尸体你找人处理了,门也修一修,我先上楼了。”
说完,便提着阿紫继续往三楼走去。
“当当当~”
阿紫的身体在楼梯上继续碰撞,声响在安静的楼内格外清晰。
红鸾听着“试毒”二字,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白露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轻声道:“红鸾姐,这二十四道楼的规矩,你还不懂。”
她本想多说一句,霜降在楼里已经算是仁慈的,楼中比这更残忍的人多了去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说无益,红鸾慢慢便会明白。
红鸾轻轻点头,想起先前莫干山被剧毒所伤的模样,又觉得这般处置似乎也合情合理。
白露转头望向楼下,眉头微蹙,对红鸾道:
“红鸾姐,你去隔壁街的武德司跑一趟,叫他们来收拾一下这里。”
“啊?”
“去武德司?”红鸾愣住了,满脸茫然,
“嗯。”
“武德司统管开封城内的秩序,咱们楼被人袭击,本就是他们的职责范围。”白露点头道。
“但武德司可是…”
武德司在开封城就是土皇帝,横行霸道,谁也不敢惹,这种事去找武德司,恐怕会被打一顿,赶出来。
“哎呀,红鸾姐你放心去便是,就说咱们楼遇袭,让他们来处置。”
白露摆了摆手,语气笃定。
红鸾虽仍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依言走出二十四道楼。
穿过热闹的朱雀大街,便到了御街之上。
武德司那方方正正的大牌子,赫然立在道路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