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章明明白白,光明正大地死在鸿雁楼,半点遮掩没有。
红鸾心里清楚,这一下是把丐帮得罪到了骨子里。
当初为出一口恶气,脑子一热找了二十四道楼,如今酿成这般局面,再想回头也晚了。
她偶尔会望着楼外朱雀大街发怔,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众遍布四海,势力盘根错节,这般庞然大物,岂是轻易能招惹的?
这二十四道楼虽有惊蛰这等厉害杀手,真要与丐帮正面抗衡,能有胜算吗?
可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她做不了别的。
红鸾接了柜台的活计,谷雨算是彻底解放。
只是这掌柜的差事,几乎等同于虚设。
她来二十四道楼已有半个多月,别说委托杀人的生意,连正经上门询问的人都没几个。
后来惊蛰杀了吕章的消息传开,二十四道楼算是打响了名气,可也彻底绑上了与丐帮对立的战车。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会踟蹰着走进楼内,多半是来打探情报,或是纯粹好奇这敢惹丐帮的楼院究竟是什么模样,没一个是真来委托杀人的。
这些人往往走到二楼梯口,瞥见墙上挂着的业务挂牌,都会驻足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摇摇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日,谷雨和白露从楼上蹦蹦跳跳地下来,见红鸾又在柜台后出神,便凑了过来,围着柜台跟她说笑解闷。
两人都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性子青春活泼,容貌生得极美。
仿佛第一次来到世上一般,对什么事都好奇得紧,她说几个笑话,两人都能捂着肚子笑很久。
楼内本就清闲无聊,半个多月相处下来,三人早已熟络如姐妹,平日里没少聚在一起说笑聊天。
“好无趣啊,红鸾姐,你再讲个故事来听听呗?”
谷雨托着腮,晃着脑袋撒娇道。
红鸾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柜台:“早没新鲜故事了,能说的我前前后后说遍了,再讲就要重复了。”
三人正闲得发慌,白露忽然开口,声音清清脆脆:“我听师兄说,丐帮帮主汪剑通前几天已经到开封了。”
“啊!”
“啊~”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声是红鸾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讶。
丐帮帮主汪剑通,那可是天下第一大帮的掌舵人。
十二年前中原举办的武评,汪剑通排在第八位。
那场武评虽然在大宋中原举办,但不限各国武林人士参与,说是天下第八,也没什么不妥。
这等人物亲至开封,摆明了是为吕章的事而来,由不得她不慌。
第二声是谷雨的,她的声音带着兴奋和好奇,没有一点对天下第一大帮,武评第八的恐惧。
她眼睛亮晶晶的,拍着手笑道:“那他是不是很快就要找上咱们了?”
“没。”白露摇了摇头,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他在开封呆了一天,就走了。”
“怎么走了?真没意思。”谷雨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失望,仿佛没等到好戏开场一般。
“不走,你还想跟丐帮帮主硬拼不成?”红鸾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打趣。
红鸾听得无奈,她虽不懂武功,却也在青楼里见过不少武林中人。
深知汪剑通的分量,谷雨瞧着还不到十八岁,不知哪里来的底气,竟半点不把汪剑通放在眼里。
“切,他哪有资格跟本姑娘拼。”谷雨哼了一声,语气狂妄得很。
红鸾早已习惯了她这般口气。
这姑娘性子跳脱,说话向来不知天高地厚,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坏心眼。
让红鸾意外的是,白露竟对着谷雨的“自大”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责备或质疑的神色,仿佛觉得谷雨说的本就是实情。
“汪剑通虽走了,但副帮主马大元,还有执法长老白世镜却没走。”
“而且这两天,开封城里的乞丐越来越多了,都是丐帮的人。”
白露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淡然。
她顿了顿,补充道:“汪剑通年纪大了,本就有传位之意。丐帮选帮主的规矩严苛,要过三大难题、立七大功劳,如今他们已经把咱们二十四道楼的事,加进了立功劳的条目里,算是给继任者的考验。”
白露说得平静,红鸾和谷雨却都听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这是要让丐帮的继任者,拿二十四道楼立威了。
谷雨却毫不在意,反倒笑得眼睛弯弯:“这么说来,这丐帮帮主之位,恐怕选不出来喽。”
白露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
她想起谷雨的性子,又想到丐帮如今的架势,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叮嘱:“道主之前吩咐过,不许在开封大闹,你别太过分了…”
“知道啦知道啦。”
谷雨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嘿嘿一笑,转身就往楼梯口走:“放心放心,本姑娘有数。”
走到楼梯口,她扬着嗓子朝三楼喊道:“惊蛰,清明,出来玩了!”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三楼闪了下来,稳稳落在二楼。
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其中一人正是当初一剑斩杀吕章的惊蛰。
“出去玩?”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惊喜,显然在楼中也憋坏了。
除了执行任务,只有谷雨开口,他们才能出去,这是道主立下的规矩。
“对。”
“跟我去丐帮的地盘转转,看看他们聚了这么多人,到底想做什么。”
谷雨一点头,笑容狡黠。
她这话刚说完,三楼又探出几个脑袋,有人带着哭腔嚷嚷道:
“哎,谷雨,怎么又不叫我啊?”
“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果真是来不及啊.”
谷雨不管身后的抱怨,挥了挥手,带着惊蛰和清明两人,径直走出了二十四道楼。
谷雨带着惊蛰、清明走后,二楼便只剩下白露和红鸾。
红鸾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里还揣着点疑惑,
谷雨看着是几人里年纪最小的,可偏偏她一开口,楼里其他人便都听她调遣,这二十四道楼里的规矩,真古怪。
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楼下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声拖沓,带着几分踉跄,显然来人状态极差。
红鸾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从一楼慢慢走了上来。
汉子衣着落魄,衣料磨得发亮,甚至破了几个口子,可瞧着却不像是乞丐。
红鸾和白露都一眼留意到,他腰间别着一条玉带,玉带上镶嵌着一圈圆润的宝石,在灯火下泛着微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更扎眼的是,他的腹部插着一把短刀,刀身大半没入,鲜血正顺着刀鞘往下渗。
汉子强忍着痛苦,一步一步挪到柜台旁,刚要开口,身子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滴落的血珠落在青砖上,竟泛着荧光,淡淡白色,地板结出寒霜,触目惊心。
“刀上有毒。”白露语气沉了下来。
红鸾见状,下意识便要起身去扶,手腕却被白露一把拦住。
“别动,他身上的毒很麻烦,你没武功,沾到不好处理。”
白露话音未落,指尖已多了七根细如牛毛的梅花银针,手腕轻轻一甩,银针如流星般射出。
三根精准扎在汉子腹部刀口附近,另外四根则稳稳刺入他周身几处关键穴位。
银针入体,汉子浑身猛地一颤,原本汩汩外流的淡白色血液,渐渐放缓,最后竟慢慢止住了。
他缓了口气,勉力撑着柜台站起身,靠在一旁的梁柱上,对着白露拱手道: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在下莫干山。”
“二十四道楼不是避祸的地方。”
“阁下被人追杀,跑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白露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莫干山咧嘴笑了笑,脸色因失血和中毒依旧苍白:“姑娘说笑了,在下自然知晓此地规矩。在下今日前来,是为了委托一桩生意。”
他说着,伸手将腰间的玉带解了下来,递到柜台前:“这便是在下最珍贵的东西,按楼里的规矩,尽可随意验证。”
白露抬眼看向他,双眸微微一凝,内力悄然运转。
莫干山与之对视,只觉眼前一黑,仿佛瞬间坠入无边地狱,心神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般状态持续了不过一息,便骤然消散。
“嗡——”
莫干山猛地回神,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没撒谎。”
白露收回目光,对红鸾道:“红鸾姐,记一下。”
红鸾连忙从柜台里取出一个木牌和一支毛笔,做好记录的准备。
莫干山定了定神,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
“姑娘,委托杀人之事,实不相瞒,在下不知道对方名字。”
“名字不知,那身份或是容貌总能说吧?”白露问道。
“身份和容貌……也不知。”莫干山低下头,声音有些含糊。
白露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
“你这是在开玩笑?”
红鸾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打圆场:
“这位先生,你要杀的人,总归有什么特征,或是常在什么地方出现吧?”
“这些……也不知。”
莫干山摇了摇头,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抬头道:“不过在下倒有个办法,能否请楼内高手,谁来杀我,便杀谁?”
白露:“.”
说出这话,白露却是一愣,随即沉默下来。
红鸾也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委托杀人,分明是想请二十四道楼的人当保镖。
这是卡了楼里的规矩的bug,道主只留下三条规矩。
莫干山的办法,确实符合规矩。
莫干山想到这个办法,一时间对自己聪明才智由衷赞叹。
白露沉默片刻,终究拿不定主意。
谷雨不在,楼里便没个能拍板的人。
她抬眼看向莫干山,语气平静:“你的委托,我做不了主,等谷雨回来再议。你眼下伤势重,可在楼里养伤,这里不会有危险。这条玉带也先由楼里保管,等委托定夺之后再做处置。”
“这样安排,你有问题吗?”
莫干山咧嘴一笑,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轻松:“没问题,姑娘考虑周全,在下乐意之至。”
话音刚落,他也不顾白露和红鸾两个女子在侧,径直盘膝坐下,抬手便将上身破烂的衣衫扯下,露出精瘦却布满伤痕的躯干。
腹部那柄短刀仍插在原处,刀身周围泛着淡淡的青白色毒气,正缓缓向四周蔓延,空气变冷。
莫干山双目紧闭,凝神静气,周身渐渐泛起一层微弱的内力波动,以内力抵抗体内的毒气。
那毒气带着刺骨的冰寒气息,慢慢在二楼扩散开来。
这气息对白露这等有武功根基的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可红鸾只是个普通女子,若是多闻几口,难免受损。
“你离远一点!”白露眉头微蹙,对着莫干山沉声道。
莫干山刚要调整坐姿,三楼一扇木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
一道白衣身影如落叶般轻飘飘飘落,稳稳落在二楼,正对莫干山。
女子身姿窈窕,仙姿玉骨,周身透着一股清冷之气,“冰蚕寒毒,是好东西,别浪费了。”
霜降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与她的身姿相得益彰。
一旁的白露见状,无奈地扶了扶额:“霜姐,这单生意我们还没接下……”
霜降淡淡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无妨,谷雨那边我去说。冰蚕寒毒罕见,我取来用用。”
白露见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只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霜降双手齐出,指尖快速掐出三道法诀,浑厚的内力凝聚成细密的蛛网状,骤然射向莫干山。
内力蛛网将莫干山周身笼罩,霜降的声音缓缓传来:
“这寒毒你留着也是负担,不如给我,如何?”
莫干山身上的要害本就是这冰蚕寒毒,腹部的刀伤反倒算不得什么。
当下运功稳住身形,点头道:“姑娘若能取走寒毒,便是救在下一命,多谢相助。”
得到应允,霜降指尖法诀一变,
那内力蛛网缓缓收缩,细密的丝线如活物般向莫干山腹部的伤口延伸,精准地刺入刀身周围的皮肉。
片刻后,一缕缕淡白色的荧光顺着内力丝线缓缓流出,那正是凝聚的冰蚕寒毒。
直到莫干山原本泛着白的血液渐渐恢复正常的红色,霜降才收指诀。
内力裹挟着那团寒毒返回,却没有被她吸入体内,反倒被内力层层包裹,最终凝聚成一团毛茸茸的蚕丝状,稳稳落在她掌心。
内力如丝,缠绵如茧。
莫干山和红鸾看得目瞪口呆,这等精妙绝伦的内力控制,简直是登峰造极。
要知道那团“蚕丝”并非实物,全是内力所化。
霜降满意点点头,内力感受冰蚕寒毒的霸道,露出一丝笑意:“这东西,从哪来的?”
莫干山身上的寒毒祛除,顿时轻快很多,抱拳道:“北疆那边的人,说是什么星宿海,不过在下没听过这个门派。”
此时,楼下突然传来“嘭嘭嘭”的剧烈撞门声,
紧接着便是粗鄙的叫嚣:“里面的人听着,把莫干山交出来!饶你们不死!我们星宿海要抓的人,也敢包庇?什么破楼,简直是找死!”
白露身形微动,刚要上前查看,
霜降已先一步开口,语气清冷:
“我来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