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语气平淡,字句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身后的韩天歌与严铁石低眉敛目,伤势未愈,不敢多言。
可沈通身后的锦衣卫与东厂番子,闻言却是浑身一紧,“噌”的一阵整齐异响,腰间长刀尽数拔出大半,刀刃在夜色里泛着森寒冷光。
这些人刚在凤仙楼折损惨重,个个对“魔教”二字敏感到了极致,此刻听闻眼前两人竟是魔教中人,瞬间便起了应激反应,眼神凶狠地锁定韩严二人,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沈通脸色一变,忙厉声喝斥:“住手!都给我退下!”
他声音很大,与平时永远一副笑呵呵的样子截然相反,众番子与锦衣卫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上官命令,悻悻然将刀收回鞘中,只是目光依旧紧盯着韩严二人,气氛紧绷。
这些人不知道,沈通是在救他们。
沈通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着陈湛拱手,放低了声音问道:“前辈,佛元舍利……取回来了吗?”
陈湛微微颔首,掌心微动,一枚莹红舍利便悄然浮现,流光内敛。
沈通连忙对身后众人喝道:“都给我让开!送陈前辈进城!”
“大人!”北镇抚司一名千户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急道,
“这两人可是魔教之人,就这么放进去…万一出乱子.”
“哦?”
沈通猛地转头,眼神凌厉如刀,“这里是你说了算?”
那千户被他眼神一慑,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退下,连声应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那就滚开!”
沈通语气中已经带了怒意,北镇抚司的千户还没说话,靳一川和卢剑星已经指挥众人让出一条宽阔通路,直通京城城门。
陈湛带两人进城,直奔缘来客栈,丁白缨几人已经在客栈门口等候。
丁白缨见陈湛归来,身后还跟着两位伤势不轻的男女,快步上前见礼,目光不敢多作打探。
陈湛点点头,径直领着韩天歌、严铁石往客栈二楼走去,丁白缨三人紧随其后,将房门掩上。
进了房内,陈湛示意韩严二人坐下调息,转头便对丁白缨道明二人身份:“这两位是波斯圣教一脉,我的人。”
丁白缨三人闻言皆是一惊,对视一眼,却没半句多问。
自从皇帝下罪己诏后,陈湛的实力与手段早已让他们心服口服,他说的话,便如圣旨一般,无需置疑。
“您要我们做什么?”
丁白缨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她还记得陈湛先前吩咐过收纳黑石杀手,只是尚未说明后续目的,此刻正静候差遣。
陈湛语气平淡,指令却清晰利落:“先给她们二人疗伤。之后,继续招揽黑石旧部,还有戚家军散落的旧部,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准备北上。”
“北上?”丁白缨眉头微蹙,随即反应过来,“是要对付后金?”
京城本就地处北疆,再往北去,便是辽东地界,那里正是后金盘踞之地。
丁白缨几人不是普通江湖人,而是戚家军旧部,自然对边境情况很了解。
而且当年蓟州兵变的时候,蓟州镇是明朝“北方九边”之一,也是防御京畿东北方向的蒙古、女真威胁,保卫京师的重要屏障。
三年前,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建立政权,国号为“金”,
大明这边为与宋代之“金”区分,便称之为“后金”,这些年在后金铁骑袭扰下,辽东一带早已民不聊生。
“没错。”
陈湛颔首,话音依旧淡然,可字句间却透着不容错辨的凛冽杀意:“我要杀光后金。”
这短短六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似有寒风从房内掠过,让丁白缨三人都心头一凛。
后金,便是日后的清,现在还没改名字。
陈湛对老皇帝没太多好感,但却有更厌恶的存在,所以才选择给朱翊钧疗伤。
大明往后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
还不如让有些威望的朱翊钧做下去,但朱翊钧必须得出钱出力,不让辽东的后金好过。
而且,他想不出,也不行!
丁白缨闻言,当即重重点头。
抗击边寇、镇守疆土,本就是戚家军的本分,当年戚帅在世时,他们便是靠着这份信念转战南北,对后金这等袭扰边境的贼寇,杀之后快。
可点头的瞬间,眉头又拧了起来。
戚家军的战法,向来是“重赏重罚、赏罚分明、按功分配”,这般法子能让将士用命、所向披靡,却有个致命症结.
耗钱!
当年张居正当国,全力支持戚帅,粮饷犒赏从无短缺.
可张居正一倒,朝中奸佞觊觎戚家军的犒赏份额,朝廷便开始拖欠粮饷。
拼死拼活打仗,到头来分文不得,将士们怎能没有怨愤?
蓟州兵变的根源,便在此处,这也是戚家军覆灭的缘由之一。
她的心思,陈湛一眼便看穿。
不等丁白缨开口,他已淡淡说道:“三日之内,朝廷会拨下粮饷钱款。你先取一份用着,若是不够,再派人来取。”
这话一出,丁白缨、丁修与同门三人眼中瞬间亮起,先前的顾虑一扫而空,语气里难掩兴奋:
“有钱便好!”
丁白缨挺直脊背,沉声补充:“如今戚家军冤屈已平,只要粮饷到位,再以戚帅旧部的名义招揽,散落四方的弟兄们必定闻风而来。”
“黑石旧部那边,有钱财支撑,招纳也会顺利得多。”
当年戚家军弟兄们离散,多是因粮饷无着、冤屈难伸,如今平反昭雪,再有钱粮做后盾,重聚不难。
说完,陈湛又看向韩天歌两人。
两人一直没插话,等着陈湛下令。
陈湛目光落在韩天歌与严铁石身上,指令却条理分明:“你们二人伤好之后,也可领一份钱款,先回波斯招揽圣教旧部,而后带着人手赶赴辽东。”
这话一出,韩天歌与严铁石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波斯圣教经年后裔凋零,本就没多少人手,如今还要带着这些人远赴辽东边境拼杀,前路凶险难料。
“事后,中原地界,会给你们圣教留一席之地。”
为难之色瞬间被抑制不住的喜色取代,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陈湛生擒甄月却未下杀手,摆明了要审问她,对南洋圣教赶尽杀绝。
而他们早已看出,陈湛与圣教渊源极深,说不定便是某代圣主的传承之人。
波斯圣教若能攀附这根大腿,何愁不能重振?
更何况,谁愿意一辈子困在波斯那等穷山恶水之地?能重返中原立足,再好不过。
韩天歌强压着心头狂喜,语气激动:
“多谢公子。波斯圣教上下,必竭尽全力抗击后金,不负公子所托!”
陈湛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坐下,补充道:
“无需你们正面作战。到了辽东,乔装打扮混入敌后,以打探消息为主。”
“过段时间,我要知道后金几位重要将领的具体驻地。”
“在下明白!”
韩天歌与严铁石齐声应下,眼中已没了半分迟疑。
打探情报虽也凶险,却远胜正面硬撼后金铁骑,圣教本就擅长隐匿和打探情报。
房内众人各有差遣,丁白缨已起身准备去寻疗伤药材,韩严二人闭目调息。
陈湛离开客栈。
此时天已大亮。
晨雾尚未散尽,裹着京城的烟火气漫过街面。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早市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吆喝声、脚步声揉在一处,让陈湛感觉,自己还活在俗世。
他漫无目的地踱着步,神意彻底放开,如流水般漫过街巷屋舍,
没有探查,只是随性感受着这份人间烟火。
体内气血平和流转,伤势早已痊愈,吸收舍利气血精元,改易命数,武功又上了一层楼,心境反倒愈发淡然。
对九五之尊的帝位,也没什么觊觎之心。
武功越高,越知俗世权位的虚妄,更何况大明江山根基盘错,真要夺位,不知要沾染多少无辜性命。
冥冥中似有感应,他不愿与这些普通人结下太多因果。
他悄然沉入心神,查看脑海中的面板—
【气运值:10000】
没有【可穿界】字样,应该还差不少,每次穿界需要的数目都极多,而且会几何倍增长。
陈湛心思了然,脚下依旧随意走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对周遭投来的好奇目光视若无睹。
与他这边的不同,皇宫深处的乾清宫内,这两日却是鸡飞狗跳。
老皇帝朱翊钧,往日最是厌烦睡觉,因为睡着后会被噩梦缠身。
如今却反常得很,一日里倒有大半时间赖在榻上,还非要屏退所有近侍,不许任何人打扰。
可每次从沉睡中醒来,他都要愣怔半晌,随即便是雷霆大怒,或是拍案骂娘,或是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宇喃喃自语。
“怎么还不来…”
“怎么还不来救朕!”
“仙道!你在哪?朕都按你说的做了,为何还不现身?”
他披散着头发,赤着脚在殿内来回踱步,面色憔悴却满眼焦灼。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依赖,殿外的内侍们听得心惊肉跳,也不敢答话,暗自祈祷这位陛下能早些平复心绪。
总算挨到夜里,朱翊钧才勉强平复下焦躁心绪。
殿外灯火通明,御前侍卫屏息而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虽盼着仙道降临,却也没糊涂到全然不设防,只是心里清楚,真要来了仙道人物,这些凡俗侍卫,形同虚设。
白日发了一天脾气,早已耗光了气力。
朱翊钧褪去龙袍,躺在铺着锦缎的御榻上,没片刻便觉困意翻涌,迷迷糊糊间,竟真的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没有缠人的噩梦,反倒一派平和。
梦中,他回到了年少时的文华殿,身前立着的,正是身着一品官袍的张居正。
往日里威严严厉的元辅先生,此刻面色温和,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欣慰。
“陛下长大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张居正的声音沉稳有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当年的荒唐事,老臣早已不记挂,只盼陛下日后能勤政爱民,不负大明江山。”
朱翊钧鼻头一酸,积压多年的愧疚翻涌而上,正要开口辩解当年的年少无知。
眼前的张居正却突然化作漫天泡影,散了个干净。
他心头一紧,险些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