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湛没有问舍利之事,还不到时候。
老皇帝虽然年老,却不是傻子,只问舍利所在,多半便反应过来,有人装神弄鬼,横生枝节。
话音落,悬在老皇帝眉心的指尖微微下移,精准落在其胸口膻中穴上。
紧接着,一缕从佛元舍利中炼化出的精纯气血精元,便顺着指尖缓缓渡入朱翊钧体内。
这缕精元虽只是陈湛炼化存量中的九牛一毛,可对于早已亏空至极的朱翊钧而言,却如久旱逢甘霖的救命源泉。
不过瞬息功夫,那股精纯的生命力便在他体内流转开来。
原本惨白如纸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灰,渐渐泛出健康的红润,连粗重的呼吸都平稳了不少,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微弱的气力正从四肢百骸中缓缓滋生。
朱翊钧只觉胸口陡然腾起一股暖流,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之前的虚弱与滞涩尽数消散,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由于梦魇消失,他也猛地睁开眼睛。
迷茫地看着整个宫殿,空空荡荡,哪有什么神仙。
而朱翊钧意识到,刚刚是个梦境,心中失落,‘哪有什么神仙老道,若是有,祖父也不至于郁郁而终了。’
但下一瞬,他猛地从床上起身。
因为他察觉到,自己身体好像不一样了,比之前要轻松不少,胸间的沉闷也少了许多,眼睛清明,比之前要清楚非常多。
“怎么回事!!!”
他突然意识到,好像刚刚不只是梦境。
身边的御医还在昏睡,远处的护卫悠悠转醒,感觉自己做了个疲惫的梦,心中害怕自己怎么能在值守的时候长睡。
惊恐之际,听到房内陛下呼喊。
“来人!来人!!”
两个护卫快步冲进去,看到御医正在给陛下把脉,手指搭在朱翊钧腕间的寸关尺上。
起初只是寻常的凝神诊脉,可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错愕,再到后来的浓烈震惊,连花白的胡须都跟着抖了起来。
朱翊钧等了许久,只觉身体愈发舒坦,可御医却迟迟不说话,不由得心头一沉,带着几分不耐烦与惶恐喝道:“到底如何了?朕这身子,莫不是回光返照?”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两个刚醒转的护卫更是大气不敢出,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
老御医被这声喝问惊得回过神,喉头滚动了几下,声音磕磕绊绊,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陛、陛下……”
“直说!”朱翊钧猛地加重了语气,帝王威仪在这一刻尽数显露。
老御医定了定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恭喜陛下!您的脉象…竟比往日强韧了数分,体内沉疴竟也消散几分!”
“以臣几十年的行医经验来看,这绝不是回光返照,是真真正正的好转!”
“只是这好转来得太过蹊跷,臣遍搜脑中医典,也寻不到缘由,任是再名贵的补药、再珍稀的丹丸,也断断做不到这般立竿见影”
他说完便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等着皇帝降罪。
毕竟诊不出病因,于御医而言已是失职。
两个护卫见状,也连忙半跪在地,噤若寒蝉,生怕被迁怒。
朱翊钧怔在榻上,脑中嗡嗡作响,方才的“神仙降世”之梦与此刻身体的变化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沉默了许久,殿外的风声、宫灯摇曳的光影,都成了这寂静里的点缀。
不多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鬓发斑白的老太监躬身而入,皆是常年伺候在他身边的近侍,他们本是听闻动静赶来,见殿内这阵仗,也都识趣跪在一旁,不敢说话。
又过了片刻,朱翊钧终于回过神,眼中重新燃起了几分往日的锐气,他缓缓坐直身子。
“传朕旨意,明日,上朝!”
这几个字落下,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随即老御医与护卫连忙叩首高呼“陛下圣明”,几个老太监更是又惊又喜,忙不迭地应下,转身便要去传旨。
万历皇帝,上一次上朝,还是立太子的时候.
而且也是匆匆一面,见群臣没多久,宣布几件事,顺遂了太后和群臣心意,便退朝了。
时隔二十年,再次上朝
几个老太监领了旨意,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夜便带着内侍出宫传旨。
宫门外的驿马被一一唤醒,马蹄声踏碎了京城的深夜,一道道圣旨从皇宫递往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锦衣卫与东厂,乃至京城各勋贵府邸。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搅得一夜未眠。
东厂内,徐龙骤然接到传旨内侍的通报,惊得手中的卷宗都掉落在地。
他盯着那道写着“明日卯时,金銮殿早朝”的圣旨,愣了半晌才回过神,心中翻涌着惊疑。
这位数十年不临朝的帝王,怎会突然要上朝?
不止是徐龙,京城文武百官皆是又惊又喜,又揣着满腹狐疑。
可无论心中有多少念头,圣旨之下无人敢违,第二日卯时未至,金銮殿外便已站满了身着朝服的官员,窃窃私语声里尽是忐忑。
卯时一到,朱翊钧在一众内侍的搀扶下,缓步走入金銮殿,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的身体仍带着几分病后虚弱,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虽未全然恢复红润,却已没了往日的颓败之气。
落座时,他心中还在默念昨夜“仙梦”,只觉若是自己能弥补过往过错、重振大明,那神仙老道说不定还会再次降下神迹,让他彻底痊愈,甚至延寿十数年。
殿内的文武百官见陛下竟真的亲临朝堂,且精神尚可,皆是心头一震,先前的窃语瞬间消散,一个个垂首躬身。
这般沉寂持续了片刻,朱翊钧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阶下群臣,一字一句道:
“朕,要下罪己诏!”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金銮殿中。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随即哗然,不少官员猛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老皇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罪己诏”乃帝王自省过错、告慰天下的诏书,非国之危难、帝王犯下大错时绝不会颁布。
而这位皇帝,可不像是那种反省自身,自认过错的帝王
真有这个心,也不会这么多年不上朝了。
堂中众臣,更不明白,老皇帝这“罪己诏”,罪在哪里
或者说,罪在哪一件事。
当朝数十年,犯的错太多了,数不清
众人窃窃私语之际,朱翊钧又道:“下三道罪己诏!”
“一罪:朕对不起张首辅,当年他辅朕开创中兴之局,劳苦功高,朕却因早年积怨,在他身后施以开棺鞭尸、抽筋剥皮的酷烈手段,寒了天下臣子之心,此为朕之过!”
此言一出,阶下群臣已是面露骇然,连身侧捧着诏书的宣旨太监都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明黄卷轴险些滑落
张居正之事乃数十年前的旧案,虽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憾事,却从无一人敢在朝堂之上重提,更遑论是帝王亲口认错。
不等众人回过神,朱翊钧的第二道罪己之语已再度响起:
“二罪,朕对不起戚家军!当年蓟州戚家军只因欠饷求赏,便被朕定了谋反之罪,令王保率军屠戮数千忠勇将士,自断大明海疆臂膀,寒了边关军心,此为朕之大错!”
戚家军一案,曾是多少边关将领心中的隐痛,当年便有无数官员冒死进谏,却都被朱翊钧压下。
如今亲口将这桩尘封的血案摆上台面,堂下不少老臣已是眼眶泛红。
“三罪,朕对不起这些年南征北战、丢掉性命的将士!朕为稳固疆域,执意发动三大征,却又横征暴敛,掏空国库,致使无数将士战死沙场却不得抚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此为朕之愆!”
老皇帝的三罪说完,金銮殿内彻底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宣旨太监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他怎么也想不到,陛下竟会将这三件数十年间最受诟病、也最是触碰不得的旧事,全数剖白于朝堂之上。
这些年,即便满朝对这三件事再有不满,但毕竟时过境迁,早已成了沉案。
拿出来说,也意义不大。
不过,现在却是陛下自己将这些伤疤揭开,让台下众臣看他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眼神没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错愕和动容。
沉寂良久,朱翊钧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朕打算为张首辅恢复名誉、平反昭雪,亦要为戚家军洗去污名、追封抚恤,还他们一个公道。诸位爱卿,对此有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