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那历经沧桑的心底。
都极其难得地,涌起了一种淡淡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欣慰——
那是看着后辈终于成长起来、看着这江湖薪火相传的,欣慰。
这份难得的静谧,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呼……”
张之维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手从胡须上放下。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老天师那种看透世事、顺其自然的豁达:
“行了。”
“既然这小子已经有惊无险地迈过了这个死坎,完成了脱胎换骨。”
“甚至连双全手这种逆天的东西都让他给捣鼓出来了。”
“那接下来,就是他自己该去走的路,该去造的孽,该去结的果了。”
张之维转过身,看向张正道和陆瑾,笑着说道:
“这红尘里的戏,咱们也算是看够本了。”
“咱们这老骨头,也该回龙虎山去喝茶下棋了。”
陆瑾闻言,虽然有些不舍得就这么结束这场精彩的“追剧”。
他极其留恋地低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沐浴在阳光下、充满生机的少年。
但最终,他还是通透地点了点头:
“老张说得也是。”
“他现在已经是双全手的传人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丧家之犬了。”
“咱们再这么躲在天上偷偷摸摸地盯着他,确实也没什么意思了。总不能真给他当一辈子的隐形保镖吧。”
张正道没有立刻转身。
他依旧负手站在云端,目光深邃地穿透了百米的距离。
将吕良那张重新焕发了坚毅光彩的脸庞,最后一次,清晰地印入眼底。
张正道在心底轻声自语,这声音只有风能听见:
“吕良……”
“棋局已经为你布好,底牌也已经交到了你的手里。”
“接下来,就让我好好看看……”
“你这股拼了命的狠劲,到底能支撑你,在这条吃人的修罗道上,走多远。”
“走吧。”
张正道收回目光。
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大袖一挥,撤去了那面维持了许久的“炁屏”。
“唰——”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震耳欲聋的音爆,甚至连周围的一丝云彩都没有被惊动。
三道傲立在虚空中的伟岸身影。
就如同三滴水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浩瀚的大海一般,瞬间消失在了这片深山密林的上空。
没有留下任何他们曾经来过、曾经注视过、曾经出手干预过生死规则的痕迹。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整片深山。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发出的一阵阵“沙沙”声。
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空灵的鸟鸣。
木屋门口。
对天上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的吕良。
依旧站得笔直,正在极其认真、甚至有些絮叨地。
对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虚空“汇报”着自己接下来的详细计划:
“……道君,您放心,我这人虽然以前混过全性,但我绝对分得清好歹。”
“我答应您的事,绝对不会食言。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握紧了双拳,独眼中满是坚定: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回到龙虎山。”
“我会让您亲眼看到,您今天救下的这条烂命,您今天给出的这个机会,绝对没有看错人!”
就在他极其郑重地,把最后一个“人”字说出口的那个瞬间——
“嗡……”
吕良的身体,极其突兀地、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奇异感觉。
就像是某种一直笼罩在他头顶、虽然无形却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庞大气场……
在这一瞬间,突然如潮水般退去!
那种感觉,就仿佛有什么极其伟大、极其高远的存在,正在从这片天地间,迅速地远去。
“!!”
吕良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极其敏锐地看向了密林上空的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正是张正道三人刚才隐匿、并最终离去的位置!
那个方向的半空中。
和周围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湛蓝的天空,飘浮的白云,以及几只正在盘旋的飞鸟。
干干净净,一个人影、一丝炁的波动都没有留下。
但是。
吕良那只因为觉醒了双全手而变得极其深邃的独眼中,却闪过了一丝极其笃定的狂热光芒!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没有任何的犹豫。
也没有在乎地上那些尖锐的石子和肮脏的泥土。
“扑通!”
吕良双膝一弯,直挺挺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狠狠地砸在坚硬的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声响。
然后。
他双手死死地撑在地上,将那颗原本高傲、倔强的头颅,深深地、毫无保留地磕了下去!
“砰!”
第一个响头。沉闷而有力。
“砰!”
第二个响头。力道更大,额头与地面的撞击声在林间回荡。
“砰!”
第三个响头。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地面!
三个极其结实、极其郑重的响头磕完。
吕良的额头上,已经隐隐渗出了几缕刺眼的血丝,混合着泥土,看起来有些狼狈。
但他却毫不在意。
磕完头后,他并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那样卑微而又虔诚地跪在地上,怔怔地抬起头,仰望着身前那片空无一人的半空。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冠,穿透了斑驳的光影。
仿佛想要穿越空间的阻隔,去追寻那三个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的眼眶,再一次不可遏制地红了。
但这一次,他死死地咬着牙,没有再流下一滴软弱的眼泪。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沙哑、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和土地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着:
“道君……”
“谢谢您。”
“吕良……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死死地记在骨头里了。”
他跪在原地,仰望着天空,久久不愿起身。
脑海中,回荡着刚才濒死之际,那道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的、恐怖到令人战栗的黑白光芒。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深刻地体会到了,那个总是一身青袍、神色淡然的男人。
究竟拥有着怎样通天彻地、犹如造物主般的可怕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