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将写好的军令递给常安,认真的说道:“告诉戚继光,三天之内,必须到长江口。”
常安接过军令,行李后转身就走。
“等等。”
江澈又开口说道,“再加一句。”
常安停下来。
“何崇的船,一条不留。”
......
泉州船厂,凌晨。
天还没亮,鲁通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鲁师傅!鲁师傅!京城的八百里加急!”
门外,黄铁匠语气急促的开口道。
鲁通从木板床上翻身起来,拉开门。
黄铁匠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筒,上面赫然盖着朱笔字样。
鲁通接过封筒,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遍,同时嘴里询问道:
“怎么了?”
可下一秒,当鲁通的目光落在封筒上的时候,整个人顿时楞在了原地。
“三天到长江口?从泉州到长江口,一千多里......”
“够。”
鲁通打断黄铁匠的话,坐在床边就开始穿衣服,“镇海号顺风顺水,一天一夜能跑四百里。”
“那也至少要三天......”
“所以现在就得走。”
鲁通系好腰带,认真的冲黄铁匠说了一句后,就直接推门出去。
院子里,陈小六正蹲在水井边洗脸。
看见鲁通出来,陈小六马上站起来,语气恭敬的开口道:“鲁师傅,这么早?”
“收拾东西,马上出发。”
鲁通大步朝码头走,朗声说道:“京城的军令,三天到长江口。”
陈小六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屋,抓起桌上的短刀别在腰上,随后想了想又拎起那罐油脂,追了上去。
码头上,戚继光已经在了。
他站在镇海号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正朝港口方向看。
“戚将军。”
鲁通走过去,先是行礼,随后才冲着戚继光开口说道,“锅炉烧了吗?”
“烧了,半个时辰前就烧了。”
戚继光放下望远镜,平淡的开口道:“黄铁匠半夜爬起来点的火。”
鲁通点点头,单手一撑,整个人直接跳上船。
底舱里,锅炉烧得正旺,蒸汽机的活塞已经开始往复运动。
“黄铁匠!”
鲁通冲底舱大声的喊道,“加煤!加满!”
“知道了!”
黄铁匠的声音从底舱传出来。
陈小六跟着跳上船,把油脂罐放在船尾的箱子里,然后蹲下来检查轴承,检查完了后,冲上面的鲁通说道:
“鲁师傅,轴承没事。”
“嗯。”
鲁通站在船尾回了一句,眼睛却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海绵。。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海面上雾气很重,能见度已经不足半里。
“鲁师傅,雾这么大......”
“能走。”
鲁通打断陈小六,笃定的说道,“你坐稳了。”
他拧开阀门,蒸汽嘶鸣声响起。
船尾的水面翻涌起来,白色的泡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镇海号就这么离开码头驶入茫茫大雾中。
岸上,戚继光站在码头上,看着镇海号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兵开口说道:“备马,我们走陆路。”
“将军,咱们不坐船?”
“船太慢了。”
戚继光大步朝马厩走,“我要赶在鲁通之前到京城。”
......
镇海号在雾气中穿行。
陈小六抱着那罐油脂坐在船尾,盯着螺旋桨搅起的白沫发呆。
海面上很安静,除了蒸汽机和海浪的声音,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鲁通站在船尾,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攥着阀门,眼睛盯着前方的雾气。
“鲁师傅。”
陈小六突然开口冲鲁通说道。
“嗯。”
“您打过仗吗?”
鲁通沉默了一会儿,当着陈小六的面,缓缓点了点头,说道:
“打过。”
“在太原?”
“对。”
鲁通语气很平淡的道,“跟陛下一起,坐小船过汾河。”
陈小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死人了吗?”
“死了。”
鲁通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中竟然有些莫名的萧瑟:“很多。”
陈小六低下头,手指在油脂罐上摩挲,忍不住又出声问道:
“鲁师傅,您怕吗?”
“怕。”
鲁通转过头,继续盯着前方,“但陛下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怕,是因为你还活着。不怕了,那就是死了。”
陈小六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开始反复琢磨着这句话。
“鲁师傅,我不懂。”
“慢慢就懂了。”
鲁通拧了拧阀门,蒸汽机的轰鸣声又大了几分,大声说道:“我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了裤子。”
陈小六一脸忍俊不禁的看着鲁通,开口说道:“真的?”
“真的。”
鲁通笑了一声,表情有些怀念的开口说道:“那次我还是被梁铮的炮吓的,一炮打过来,把旁边的船炸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里灌。”
“后来呢?”
“后来陛下站在船头,指着对面的炮台说,‘鲁通,你看见那个炮台了吗?’把它炸了,咱们就能活。炸不了,咱们就死在这儿。’”
鲁通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啊了一下。
“后来呢?”
陈小六在后面连忙开口问道。
“后来我就去搬炮弹了。”
鲁通想了一下,继续开口道,“一箱一箱地搬,手磨破了都不知道疼。”
陈小六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语气有些沉重的问道:
“鲁师傅,这次咱们去长江口,会死人吗?”
鲁通整个人顿时陷入了沉默。
海面上,雾气渐渐散去,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黑线。
那是海岸线。
“会。”
鲁通看着陈小六开口说道,“打仗就会死人,这是躲不掉的。”
陈小六攥紧了怀里的油脂罐,紧张的开口说道:“但我能做的,就是把船开好。”
鲁通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好久后才开口道:“让咱们的人少死几个,让对面的人多死几个。”
陈小六盯着鲁通的眼睛,问道:
“鲁师傅,杀人对吗?”
鲁通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道:
“我不知道。”
“但有些事,不对也得做。”
陈小六没再问了,低头打开油脂罐,往轴承上滴了两滴。
海风越来越大,镇海号的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