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封匿名邮件
九里香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凌晨四点被一封邮件惊醒。
手机的震动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她摸索着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向屏幕——公司邮箱提醒,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栏只有三个字:看附件。
职业本能让她瞬间清醒。她坐起身,打开床头灯,谨慎地下载了邮件附件。那是一份加密的PDF文件,密码是龙胆科技成立的日期。
文件内容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三名中层管理人员的详细评估报告,每份都标注着“心理压力指数”、“职业倦怠程度”、“潜在离职风险”的量化数据。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些数据并非来自公司正规的绩效评估系统,而是通过非正常渠道收集的——包括员工私人社交媒体的情绪分析、内部通讯软件的语义扫描、甚至员工餐厅的消费行为模式。
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段手写体的扫描文字:
“九里香总监,您推行的‘扁平化沟通’和‘人性化管理’像一层精致的糖衣。但糖衣之下,系统仍在用最冰冷的方式计算每个人的价值。您以为自己在改变游戏规则,实际上您只是被允许在规则之内,做一些无关痛痒的调整。”
落款是:一个您永远找不到的人。
九里香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因为被挑衅,而是因为她知道报告里的数据来源是真的存在的。
三个月前,技术部门为了优化团队协作效率,开发了一个内部数据分析工具,原本只是用来分析项目进度和沟通效率。但她清楚地记得,在一次高管会议上,有人提出“能否用这个工具做更深入的人才分析”,当时她明确反对,认为涉及员工隐私和伦理问题。
现在看来,有人绕过了她,继续推进了这个计划。
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九里香下床,走到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她需要确认几件事。
2. 数据背后的面孔
早上七点,九里香已经坐在办公室。昨晚那封匿名邮件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调出了报告中提到的二十三名中层管理人员的人事档案,一一对照。市场部的陈经理,报告显示他的“职业倦怠指数”高达8.7(满分10),建议“考虑替换”。但九里香记得,上周陈经理刚拿下了一个重要的海外合作项目,庆功宴上他笑得真诚而自豪。
研发部的张总监,“心理压力指数”9.2,标注“有崩溃风险”。但九里香知道,张总监的妻子上个月刚生完二胎,他申请了育儿假,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压力是真的,但不是来自工作,而是来自新生命的责任和喜悦。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九里香的脑海中浮现。这些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有家庭、有梦想、有压力也有韧性的人。人力资源工作做了十几年,她比谁都清楚,人的复杂性无法被简化成几个维度的评分。
八点,员工陆续上班。九里香泡了杯浓茶,开始写一封邮件。不是回复那个匿名发件人,而是写给整个高管团队。
邮件标题很简单:【关于人才评估的伦理边界讨论会】。
内容更简单:今天下午三点,会议室三,讨论公司人才评估系统的使用边界和伦理准则。必须出席,不接受请假。
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抄送了龙胆草和曹辛夷。
五分钟内,龙胆草的回复来了:“同意。需要我参加吗?”
九里香回复:“需要你倾听,不一定需要你发言。”
曹辛夷的回复更简单:“会准时到,带咖啡给大家。”
3. 会议室里的交锋
下午三点,会议室坐满了人。除了高管团队,九里香还邀请了法务负责人和数据安全顾问林晚。
“各位都知道我为什么召集这个会议。”九里香开门见山,将打印出来的匿名邮件部分内容投影到大屏幕上,“今天凌晨,我收到这份报告。我想请技术部的同事确认一下,这些数据来源是否真实存在?”
技术副总监李明推了推眼镜,有些尴尬:“这个……确实是我们部门开发的分析工具的拓展功能。但初衷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团队状态,及时提供支持——”
“在未经员工明确同意的情况下,收集和分析他们的私人行为数据,这合法吗?”法务负责人打断他。
“我们并没有收集‘私人’数据,”李明辩解,“都是员工在使用公司系统时产生的行为数据——”
“员工的社交媒体情绪分析呢?”林晚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但有力,“这绝对不是公司系统内的数据。”
会议室安静了。
九里香看向李明:“我需要一个诚实的回答。”
李明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三个月前,我们确实开发了一个测试模块,可以接入公开的社交媒体API,做基础的情绪分析。但只是测试,没有正式上线使用。”
“那这份报告里的数据怎么解释?”曹辛夷问。
“可能是……有人用测试模块做了分析。”李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龙胆草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投影屏幕上的数据,眉头微皱。
“我想问一个问题。”九里香环视会议室,“我们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分析?是为了帮助员工,还是为了控制员工?是为了提升团队效率,还是为了用更‘科学’的方式给人贴标签?”
没有人回答。
“我从事人力资源工作十五年,”九里香继续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我见过太多企业用各种‘科学管理’的名义,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可替换的零件。KPI、OKR、360度评估、心理测评……工具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使用工具的人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我们在管理的不是资源,是人。”
她点开下一页PPT,上面是那二十三位中层管理人员的照片。
“陈经理,在公司八年,从普通职员做到部门负责人。去年他母亲重病,他每周五坐高铁回老家,周一早上再赶回来上班,持续了三个月,没有耽误任何一个项目。他现在的‘职业倦怠指数’这么高,你们觉得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张总监,妻子刚生二胎,他主动承担了大部分育儿责任。公司规定男性员工有十五天陪产假,他休了十天就回来了,因为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他的‘心理压力指数’高,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他在努力平衡工作与家庭?”
九里香关掉PPT,会议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那个匿名发件人说我在规则内做无关痛痒的调整。也许他说得对。但我宁愿做这些‘无关痛痒’的调整——给员工真正的弹性工作时间,给父母更多的育儿支持,给压力大的同事提供心理咨询——也不愿意用一套看似科学的系统,把人的复杂性简化成几个数字。”
她看向龙胆草:“龙胆总,五年前你说要创建一家不一样的公司。现在我想问你,我们要的不一样的公司,是技术更先进、管理更‘科学’的公司,还是真正尊重人、看见人的公司?”
4. 深夜对话
会议持续到晚上七点。最终决定:立即停止所有非必要的数据收集行为,成立伦理审查委员会,所有涉及员工数据的新项目必须经过委员会批准。李明被暂时调离技术管理岗位,负责制定公司数据伦理规范。
散会后,九里香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感到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那种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拉扯感,比任何工作压力都更耗人心力。
回到办公室,她发现门没锁。推开门,龙胆草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两份外卖。
“还没吃饭吧?”他问,“辛夷推荐的日料,她说你最喜欢这家的鳗鱼饭。”
九里香愣了愣,然后笑了:“曹总连这个都知道?”
“她知道公司每个人的喜好。”龙胆草打开外卖盒,“她说这是做市场的人的基本功。”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办公楼里还有不少加班的灯光。
“今天的问题,我也有责任。”龙胆草突然说,“我知道技术部在做数据分析的尝试,但没有过问细节。我默认那是‘科技进步’的一部分。”
九里香放下筷子:“你不需要道歉。作为CEO,你关注技术突破和商业战略是对的。人力资源的伦理问题,本就应该是我来把关。”
“但问题在于,”龙胆草看着她,“当技术发展得太快,快到伦理和人文跟不上时,我们该怎么办?‘五彩绫镜’的核心是保护用户隐私,但公司内部却在用类似的技术监控员工。这很讽刺,不是吗?”
“这就是人性的复杂之处。”九里香轻声说,“我们对外倡导的价值观,往往最难对内实践。因为对外是理念,对内是成本。”
龙胆草沉思了一会儿:“那个匿名发件人,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我想感谢他。”九里香说,“如果没有这封邮件,这个问题可能会在暗处滋长很久,等到我们发现时,可能已经伤害了很多人。”
“你不想找到他吗?”
“想,但找到了又能怎样?”九里香摇摇头,“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们,说明他对系统还有一点信任,希望系统能自我修正。如果我们用对付敌人的方式对付他,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龙胆草笑了:“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CEO。”
“不,我不适合。”九里香认真地说,“我太理想主义,太容易心软。商业世界需要决断,需要权衡,需要在不完美的选项中做选择。你能做到,所以你是CEO。”
“但公司需要你的理想主义。”龙胆草说,“需要有人提醒我们,除了增长和利润,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吃完饭后,龙胆草离开了。九里香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提案:《龙胆科技员工数据权利宪章》。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宪章的第一条是:
“每一位员工都不是数据点,而是有尊严的个体。公司的所有数据收集和使用行为,必须以尊重这一基本前提为出发点。”
写到这里时,她的邮箱提示音又响了。
又是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还是乱码。
这次的主题是:谢谢。
附件里没有报告,只有一张简单的图片:一只手,在黑暗中,点亮了一根火柴。
九里香看着图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5. 数据伦理委员会第一次会议
一周后,龙胆科技数据伦理委员会正式成立。九里香担任主任委员,成员包括林晚、法务负责人、两位员工代表,以及一位外聘的伦理学教授。
第一次会议上,九里香提出了《员工数据权利宪章》草案。讨论很激烈,特别是关于“透明度”和“同意权”的具体条款。
“如果员工不同意数据收集,是否会影响他们的晋升机会?”一位员工代表问。
“这就是我们需要明确禁止的。”九里香回答,“数据收集的同意必须是自由、知情、且无负面后果的。如果有任何形式的强制或隐形压力,同意就是无效的。”
林晚从技术角度补充:“我们可以设计一个分级同意系统。基础的工作数据收集是雇佣关系的必要部分,但更深入的行为分析、情绪监测等,需要额外明确同意,并且员工可以随时撤回同意。”
外聘的伦理学教授点头:“这个思路符合国际通行的‘隐私设计’原则。隐私保护不是事后补救,而是从系统设计之初就内置的特性。”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最终确定了宪章的初稿。散会后,九里香和林晚一起走向电梯。
“我一直在想那个匿名发件人。”林晚突然说,“他的技术水平很高,能绕过公司多层防火墙发送加密邮件,还能访问到未公开的测试模块。”
“你有什么线索吗?”
林晚摇头:“没有。但我觉得,他可能就在委员会里。”
九里香停下脚步:“你是说——”
“不是说现在的委员,是说公司里有这样一群人。”林晚解释,“他们看到问题,但不知道如何正式提出,或者担心提出后不被重视,所以选择用这种方式引起注意。”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五年前,我也曾站在公司的对立面。”林晚看着电梯镜面中的自己,“我知道那种感觉——你相信这个组织有变好的可能,但你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
九里香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们值得信任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厅里,几个加班的员工正在说笑着走向餐厅,有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有人拿着咖啡。
“他们在笑。”林晚轻声说,“只要还能在这里自由地笑,就说明有些东西是值得信任的。”
走出办公楼,秋夜的凉风吹来。九里香抬头看着龙胆科技的logo,那面“镜子”在夜色中散发着温和的光。
她想起自己刚加入公司时的愿景:创建一个人性化的工作环境,让每个人都能在追求事业成功的同时,保持生活的完整和精神的健康。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长,要曲折。有来自商业压力的妥协,有来自技术发展的挑战,有来自人性本身的复杂。
但至少今晚,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愿景又近了一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姚厚朴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京都的庭院里,枫叶红得像火,他和苏小雨并肩坐在廊下,手里各捧着一杯热茶。
【厚朴】九里香姐,谢谢你批准我的假期。这五天,是我这几年最像“活着”的五天。
九里香看着照片里的笑容,回复:
【九里香】不客气。记得回来分享你的“人生算法”v2.0。
她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车启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自己眼神坚定,没有犹豫。
人力资源的方程式从来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微积分——在无限小的变化中,寻找最优的曲线。而这条曲线的终点,不是利润最大化,不是效率最大化,而是人的尊严最大化。
她知道这很难,知道会有反复和挫折。
但她愿意继续解这道题。
因为公式的每一次迭代,都让这个叫“龙胆科技”的地方,更像一个家,而不是一个机器。
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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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2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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