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锦等人还在考虑御史加入皇店司的后续影响，李承芳也默默计算，什么时候单独找朱慈炅，打消他这个念头。
沈廷扬和郑芝龙反而有些慌。沈廷扬其实还好，他原本就是中书官员，虽然是买的，但多少知道一些官场手段。
郑芝龙是纯粹的江湖入编，这几年在皇店司混得风生水起。他彻底放弃了日本航线，但郑家单单凭借朱慈炅承诺的股份分红，就不输做海盗了，关键还都是合法收入。
两个人刚听到朝中大佬针对皇店司经理发难，不是具体到他俩，可他俩也在其中，心中难免忐忑。朱慈炅突然又问西班牙人的事，哪怕早有准备，也有点措手不及。
还是沈廷扬先反应过来，他从绣墩上起身。
“回陛下。西班牙人想要的是，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在欧罗巴的独家销售权。这一项谈不拢，目前双方主要是就多项商品的产量核算份额。”
朱慈炅不关心具体内容，他拿起炭笔，准备记录一下。
“细节你们可以慢慢谈，朕想要知道西班牙人每年大约需要多少钱。”
沈廷扬摇摇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黄锦，见黄锦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接话。
“回陛下，这个没法确定。杜三策大人从塞维利亚送回的情报显示，西班牙人的财政十分混乱，每年需要偿还的债务，折算成大明银元就不只五百万。
他们一直在打仗，这个需要就没有个准数。不仅如此，王室开支也非常巨大，今年他们国王还在修建宫殿。天工院的大人们粗略估计，恐怕需要的银元在四千万上下。”
朱慈炅皱着眉头。
“他们从大明买回去的东西，一转手每年怎么也有五千万利润，怎么还在借钱？”
沈廷扬连忙解释。
“回陛下，这些大帆船大部分是西班牙贵族和商人的，真正属于西班牙朝廷的利润可能十分之一都没有。”
朱慈炅顿了一下，呵呵一笑。
“这个情况和我大明差不多嘛，士绅赚得盆满钵满，国家穷得一干二净，天下果然没有稀奇事。那这个奥利瓦雷斯来访，他是西班牙国家利益的代表，还是西班牙贵族利益的代表？”
御书房内近臣内宦集体垂首，呼吸声都有些压抑。
冯元飏此时却突然福至心灵，他一直在想自己的去处前途。猛然记起，在开封时，朱慈炅曾经单独跟他讨论过西班牙的问题，因为他前期参与过接待阿尔布克尔克的谈判。
刚刚听到杜三策这个名字，冯元飏突然想起，这个人担任钦命欧罗巴全权大使兼驻西班牙大使已经快三年，而且他最近在孙三杰值房里也看到了这个名字，后面是掌大理藩院事。
杜三策要回来了，接替他的人莫不是自己？念头一起，冯元飏瞬间明悟。
“陛下，臣还是那个主张，西班牙人没救了。无论奥利瓦雷斯代表谁，我大明都不能把商品销售全部押在他们身上，而需要更多销路。”
朱慈炅默默颔首。
这话并非无理。可眼下的现实是：西班牙自己再乱，仍是唯一能稳定吃下大明这许多货物的买家。
它若崩了，大明也得跟着崩一块。它若破了产，江南便要有无数人跟着破产。
这世上，再找不到第二家，能一次掏出几千万银元到上海来买货。
不过数年，大明和西班牙已绑在一根绳上。这在大明往年的海贸里，找不着先例；便是搜遍万国，也从无这样的事。
所以连朱慈炅心里，也没有谱。
内阁的综合意见还是要求稳，大帆船贸易已经是朝廷税收的重要来源，这条商路要是出问题，官员俸禄都发不起。
朱慈炅还没有开口，沈廷扬不干了。对西班牙贸易不仅是朝廷收入来源，也是北运集团能够稳压南运集团的保证。
“冯大人，你知道没有西班牙人来买商品会发生什么事吗？西班牙人已经同意。转让巴拿马及周边地区给大明，以后东洋航线由我们自己负责，他们负责西洋航线。
我们多了贸易自主，他们节约了成本。”
冯元飏冷笑，天工院刚换到玄武湖了，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天工院行走的傲气。
“五千万？买不起。”
沈廷扬连忙否定。
“不，最新谈判的结果是三千万，我们只用支付一千万，剩下的十年分期。西班牙人每年可以多拿两百万的货，实际上没有花钱。”
冯元飏声调低了几分。
“还是贵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郑之惠想了想还是开口。
“商会这边的意见是，朝廷要稳住西班牙，但也要有新的准备。其实荷兰人的需求也很大，他们也有不少商船，只是不敢过来了。”
郑芝龙连忙支持本家太监，擦了额头汗水。
“陛下，我在荷兰那边有关系，他们说，一旦准许在珠江港建立商馆，他们可以在五年内达到西班牙的水平。”
朱慈炅放下炭笔，后背靠在龙椅上。南运向西，北运向东，有人两者都要，这些都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朱慈炅想要的更多。
朱慈炅考虑的可不仅仅是经济问题，他需要西班牙维持现状，至少也要在大明解决大旱灾之前维持现状，大明现在没有精力去开辟新的贸易格局。
西班牙人曾经想转让加利福利亚，因为那破地他们也不熟，卖给大明赚银子最划算，航路缩短，也隔绝了大明直接进入大西洋，朱慈炅当时没有答应。
而现在，巴拿马都唾手可得了，可朱慈炅同样犹豫。
涉足东大陆对大明来说，绝对是利在千秋，却未必功在当代。大明最首要的问题还是内部问题，把内部问题转移到外，理想很好，但朱慈炅也没钱，超发钞票也需要一个限度。
朱慈炅更在意的是欧罗巴的政治格局，西班牙人至少还有大国格局，荷兰人和英格兰人，唯利是图，根本没有任何信誉。
西班牙就算要鲸落，大明也要吃最大最肥的一块，不能白白便宜这两家。
“朕知道了。此事，朕与内阁商议后再定。黄锦留下，让倪元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