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燝理了理胡须，神情有些苦涩。
“这就是陛下说的内需市场？”
朱慈炅放下玻璃杯，玉质杯底和桌面轻触，发出一声脆响。
“是的。资本走得太快，人民跟不上，这就是我大明如今的大问题。先生推荐施先生，按制本应是王先生。朕权衡两人，最后决定同意先生推荐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
朕还记得当初礼部大议时，施先生着力的政策主张是‘衡南北’，他还提出了联府同官制；而王先生的主张是‘南拓’移民。”
刘一燝看了眼朱慈炅，很快垂眸。他的推荐，是基于施凤来和王在晋的政治性格和能力，作出的判断，他自认公允。
施凤来是大明榜眼，翰林出身，是有过完整储相到实相历练的，早已经具备全面主持朝政的能力；王在晋历官经验丰富，冠绝大明，但行事似全实偏，执政也更加激进，刘一燝不认为他主持朝政是什么好事。
刘一燝没有想到，朱慈炅决定用施凤来的真正原因，但也很欣慰。朱慈炅一直有自己的独立判断，他认为是自己教得好。
朱慈炅看刘一燝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也十分满意。
“我们一直在和西班牙人谈判，希望解决国家发展的问题。这件事，内阁天工院都讨论了很多次，的确是暂时解决问题的良方。
但这个事，只能治标，不治本。真正治本的方案是让我们的百姓手上有钱，必要时，甚至也要让我们的藩属国富起来。”
朱慈炅望向湖面。
“内需市场才是国家发展的根本，朝廷要拉动内需，就必须要向资本割肉，惠及万方，而不是被资本绑架。我大明是泥腿子建立的国家，亿万黎庶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朱慈烺，你给朕记住：忘本的人，永远没有好下场。”
捧着泥塑“紫禁城”跑过来，想求皇兄表扬的朱慈烺，举着小手，一脸无辜，喏喏开口。
“是，皇兄。”
跟在他身后的朱淑娣，也举着小泥楼，缩了缩脖子。
“皇兄，我俩的紫禁城谁更漂亮？”
朱慈炅的脸色一下温和。
“嗯，都不错，不过你们都没有做瓦。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搅我和刘先生说话吗？先去把瓦装上。”
“哦。”两个娃娃连同刚想过来的朱凤德，乖巧的又退回去。
刘一燝笑吟吟的看着已经脏兮兮的三个娃，摇了摇头。
“他们现在可比陛下有福。陛下不是已经明令禁止资本介入教育和银行了吗？再说，现在谁还能绑架陛下，诸藩皇家资本都不行吧。陛下让诸王割肉，可是把福王殿下气病了半个月。”
朱慈炅看着不远处重新蹲下的三个娃，笑了笑。
“三叔祖是体胖多病，怪不到朕身上。他们现在是绑架不了朕，但朕也投鼠忌器。就拿福王来说吧，单是他名下的工厂就雇佣了两万多人，如果福王真破产了，这两万个家庭怎么办？
皇家资本旗下，现在已经有三十多万人，算上上下游产业，怕是影响超过百万人。当初依靠他们解决了流民问题，现在却留下了潜在的工人就业问题。
当然，眼下还不是什么大问题，朕只是害怕给子孙埋雷。”
刘一燝其实已经跟不上朱慈炅的节奏了。他对这方面的认知有限，虽然他身后同样站着江南资本，但刘一燝可不是叶灿，江南富商想利用他，大概率被他卖了还要数钱。
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时，另一名太监李继周反应迅速，很快拎起水壶给刘一燝续水。刘一燝微笑点头，算是致谢，他稍微改变了一下坐姿。
“施羽王的‘衡南北’，方向谁都不能说错。但毕景会给老臣算过一笔帐，如果陛下设立洛阳行在，南京税入会减少四成。”
朱慈炅轻蔑的笑了笑。
“有些人就喜欢拿半截吓唬朕，还乐此不彼。他只算了南京会少，没算洛阳会增，南阳、襄阳、郧阳、西安、平阳、郑州、开封又会增加多少？
想把朕关在紫禁城里，先生都做不到，他们凭什么？”
刘一燝连忙挥手。
“陛下，切莫这么说。陛下固然天慧，但陛下也需兼听则明，陛下自己不也说‘聚众智以为国智，汇群策以为国策’吗？
老臣不在后，陛下还需要对群臣多多包容才是，朝风方正，陛下且多几分体谅，忍让。”
朱慈炅手顿了一下，默默点头。
“朕明白。也就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放在心上。”
刘一燝脸上泛起笑容，有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施凤来想树立内阁权威，委托了老臣一件事。他希望陛下能够动一动皇店司，陛下怎么看这件事？”
朱慈炅怔了一下。
“皇店司什么事？新内阁想要朕的钱袋子？”
刘一燝摇头。
“不是。如今的皇店司十二经理堪比总督总理，权势过重，一言可决一府生死，他们缺少监督、制衡。”
朱慈炅沉默半晌。
“督政院审计部和皇资部都管不了皇店司？”
刘一燝笑了笑。
“审计部督政亲王是潞王，皇资部督政亲王是福王和秦王。陛下觉得，他们三位会管陛下的皇店司吗？”
朱慈炅苦笑点头。
“同样道理，监国司的刘应坤和皇店司的李承芳都是宫中大珰，互相要给面子。这件事，朕知道了，不过朕还要问问李承芳。致中，传他午后进宫。”
邱致中连忙躬身。
“奴婢明白。”
刘一燝此时站起身来，先是遥望了一下宫中的飞檐斗拱，然后先朱慈炅躬身行礼。
“老臣今日入宫前，本来以为有很多话要对陛下说的，临了，发现很多话已经不用说了。陛下已届成童，英明天成，老朽已无需多言。”
朱慈炅也站起身，抿了抿嘴。
“先生安心休养，随时可以入宫，如果有事，朕也会探望。”
刘一燝微笑着再行一礼。
“好，老臣告退。”
朱慈炅连忙目视卢九德、汪若誉，挥手让他们搀扶刘一燝出了亭子，坐上轮椅。眼看刘一燝要走，朱慈炅突然拿起桌上玻璃杯，跑出亭子。
“先生，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刘一燝回头，望了望他手里的杯子，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毫不推辞。枯瘦的手指捏着杯沿，似笑非笑，最后竟哈哈笑了出来，又朝朱慈炅轻轻一颔首，算是全了礼数。
他没有再说话，由人推着，慢慢去远。
朱慈炅站在原地，看那轮椅转过一道花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