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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二章 草原推恩令

    五原城,行辕後堂中。

    草原的夜里还是冷得冻骨头,四人围炉夜话,谈性正浓。

    便听苏录具体解释道:「生存方面,皇店署把蜂窝煤炉子推广开来,让百姓得到了廉价稳定的取暖装置,就能熬过寒冬了。生计方面,我们把辽东纳入皇资委的经济规划————造船的木材、优质的大米,还有各种皮草生药,都由各家皇店敞开收购。」

    「我们还给关外特设了最优厚的落户奖励,长期的免税政策,再让报纸一宣传,自然有不少河南、河北、山东的老百姓,扶老携幼,闯关东而去。」

    他顿了顿,又透露道:「等回朝之後,我还要与岳父仔细商议,北境开拓的黑土地计划」以及未来辽东设省的方案呢。」

    杨一清听到此处,瞿然动容,不由坐直了身子,期盼满满地问道:「苏大人的意思是————也要把河套,纳入皇资委的规划中?」

    「是,而且不止河套,」苏录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还包括整个草原!」

    「嘶————」杨吴二人不由倒吸冷气,仿佛又让屋里冷了几度。

    「皇资委确实实力雄厚,但是能管得了整个草原吗?」两人担心问道:「这麽重的负担不会把它拖垮吗?」

    「不会的。」苏录摇摇头,云淡风轻道:「皇资委又不是善堂,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牛羊马匹,本就是我大明奇缺之物。当初刘六、刘七之乱因何而起?不就是马政吗?」

    「太仆寺沿袭前朝旧制,在河北硬派百姓养马。可河北之地,早已不宜牧马,朝廷却还要强行摊派,逼得老百姓沸反盈天,不就是因为缺马吗?」

    「为政贵在因地制宜」,适合牧马放牛的地方就让他们专心牧马放牛,适合种地的地方,就让他们专心农桑。什麽都不适合的地方,便输出人力,把牛羊卖给种地的,粮食布匹卖给养牛羊的,使其各展所长,互通有无,最後都过上好日子。」苏录笑道:「如此而已。」

    「所以这草原,就该牧马、养牛、放羊,这些都是我大明急需,有多少要多少,而蒙古人除了牲口什麽都缺。」苏录笑对杨吴二人道:「两位无需替皇资委担心,我们不会赔的。而且这也是汉蒙双方,能长久共存的前提。」

    杨一清听罢,抚掌而笑。「这正是老夫当年力主互市的缘故!我可以厚着脸皮说一句,英雄所见略同吗?」

    「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

    杨一清又接着道:「只是早先这话公开提不得————那时节咱们一直在挨打,谁提互市,谁就是卖国贼,所以只得偷着来。」

    复套之後,他那些小动作,便成了为了收复河套的权宜之举,非但无损他的声誉,反而会塑造他敢担当、有谋略的社稷重臣形象,他当然要拿出来大说特说了。

    「可哪怕偷着来,成效也颇可观————你瞧亦不刺、满都赉,归顺起来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这些年他们还卖给咱们将近五万头牲口,这回复套,我全都用上了。」

    「是,互市是一剂良药。」苏录点点头,郑重道:「有句话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唯有在经济上把双方深度绑定,在军事上始终保持优势,在政治上加以分化控驭,永久和平才有指望!」

    「不然,就算把他们赶尽杀绝,或是像汉武帝驱逐匈奴、唐太宗驱逐突厥那样,把胡人撵得远远的————但用不了几十上百年,草原上又会兴起新的游牧民族,继续为祸,而且一个赛一个的猛!」

    「是啊,不猛它也没办法脱颖而出。」众人深以为然道:「耶律阿保机、完颜阿骨打、铁木真这些天之骄子,仿佛应运而生一般,让人不得不信服气运这东西。」

    「说气运也行,但我的理解是,时势造英雄。」苏录沉声道:「什麽阿保机、阿骨打,确实万中无一,但草原上有百万之众,谁敢说现在就没有堪比他们的雄才?只不过环境不合适,这些人没有成长起来的机会,自然也就没可能缔造伟业了。」

    「大人这麽说,也很有道理。」三人齐齐点头。

    「既然这片草原总要有人占着,那与其等一个未知的新强邻,不如让耗尽了英雄气的蒙古人,替咱们继续把这片草原占住。」苏录语出惊人道。

    「大人就不怕养虎为患吗?」吴世忠忍不住问道:「你也说了,百万人里说不定就会有一个新的铁木真呢。」

    「不用铁木真,达延汗就够受的。」杨一清接茬道。

    「是,你们的担心都有道理。」苏录点点头,加重语气道:「所以绝对不能再让他们统一起来,还要从根上掐断强人冒头的可能性,不能再出现达延汗这样的雄主,就是亦不刺、满都赉这等强人,也不可以有了!」

    「那感情好,谁都想这样。」杨一清毫无信心道:「但是真的有办法能做到吗?」

    「有的,石淙公,有的。」苏录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道:「咱们可以效仿汉朝的推恩令嘛。」

    「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杨大聪明一点就透。

    「正是,贾生《治安策》曰: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苏录颔首道:「这道理放之於草原也是一样的————把大部落拆成众多小旗、小卫,归降一部,便分封一部,授地大小相当,实力彼此均衡,使他们谁也吞并不了谁,谁也号令不动谁。」

    他显然早已成竹在胸,侃侃而谈道:「再为各旗各卫划定牧场边界,严禁越界放牧,严禁转卖、出租牧场。严禁擅自大规模迁徙,违者以图谋不轨论把每一部,都牢牢钉在自家那片草场上!」

    「好好,弘之把推恩令用在草原上,可谓神来之笔,把强大的部落化整为零,让他们失去造反的能力,这绝对可行!」杨一清抚掌大赞,又站起身来踱步寻思片刻,转头看向他道:「但是有几点,我们有能力将他们化整为零,固定牧场吗?要是他们也像西南的土司那样,跟我们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怎麽办?」

    「蒙古各部自来就是那些王公那颜的私产,那些人肯定不愿意自己的领地和部民被瓜分,真要阳奉阴违,牧民也未必敢反抗他们。」顿一下他接着道:「还有草场要轮着放牧,休养地力,把牧民固定在一片牧场上,草原被啃成荒漠怎麽办?这些问题还得仔细斟酌啊。」

    「不愧是石淙公,针针见血。」苏录笑道:「这些问题,我们已经考虑过了,不过还很不成熟,讲出来请石淙公和诸位批评。」

    「大人请讲。」三人忙洗耳恭听。

    「首先,对于归附各部的头领,比如达延汗、塞那刺、亦不刺、满都赉等人,都保留他们的旧有官爵,将其送入内地,虚恩厚养,但断不许归部。」

    「这样他们留在草原的兄弟子侄就无位可继了。哪怕强行自封那颜,也名不正言不顺,不会有多少服气的。」苏录解释道:「当然也不能全指望羁縻,西南土司为何敢当面一套,背後一套?是因为天高皇帝远,朝廷在他领地上,没有兵,没有民,也掐不住他们的命脉,自然有恃无恐,胡作非为。所以咱们的草原推恩令」,要想成为百世之法,还是得真正解决这三个问题。」

    「第一个,要把牧民从领主手里夺回来,这个肯定比把佃户从地主手里夺回来要难,因为官府好歹给了佃户最基本的秩序和安全,而在草原上这些都需要领主来提供,更不用说牧民的生计了。」

    「所以我们得为牧民提供这三样东西,要藉此大胜之威,在东胜、丰州、包克图等水草丰美的要地,筑永久城池,迁内地之民实边屯垦————然後把这十几座城池当作抓手,将两千里漠南草原管起来!」

    「这十几座城池管辖范围内的牧民,都可以进城互市,用他们的牛羊皮毛换取他们需要的生活物资,打破王公对榷场的垄断。牧民之间有了纠纷,或者受到了侵害,也都要到城里来告官,由官府来为其主持公道。若是赶上灾年遭了灾,朝廷的赈济,也要让他们到城里来领。」

    「渐渐地就能让他们,把对王公的依赖转移到官府身上,这样那些王公就慢慢成了摆设,断不可能再出强人了!」苏录有力地一挥手,接着道:「当然这都需要有军队来保障,前期还得靠边军镇守,但过上一两年,让牧民们习惯了新的上下关系,意识到牧场是自己的财产,自然就会自觉拥护我们这一套。我们还可以从各旗各卫抽丁徵兵,彻底断绝旧领主们拥兵作乱的可能!」

    「大人是要让蒙兵守草原?当心五胡之乱呀!」杨一清这种悲观主义者,从来都是用最坏的可能看问题。

    「确实不得不防啊。」金献民和吴世忠点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唐朝也是坏在异族掌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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