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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九章 大明武状元

    「这帮南人都不睡觉的吗?」达延汗快要被追疯了,自从昨晚被明军差点抓住後,他就一直没有甩掉这帮附骨之疽。

    天亮後才发现这一小撮明军居然没骑马,是腿儿着追上他的!

    这让达延汗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他麽在草原上,高贵的骑兵居然被卑贱的步兵追上了!

    「一定是我们走了弯路,被他们抄近道了!」达延汗想到一种合理的可能,马上下令部队加速,甩掉那些泥腿子。

    虽然他现在身边加起来已不到十个人了,但还是要维护骑兵的尊严!

    他认定了人跑不过马,只消马不停蹄,甩开几十个步卒,易如反掌。可跑出一程,他回头望一回,尼玛更近了!都能看清那帮家伙脸上的黑泥了——————

    这才赶紧收起轻视,仔细观察才发现,步兵也确实有点东西,在泥地上草上飞一样蹦来蹦去,不一会儿就蹦了出来,比战马可聪明多了。

    「快,快走!拖垮他们!」他又换了种打法,就不信步兵腿儿着不会累。

    结果先累坏的反倒是他们的战马————从逃离缚狼谷开始,战马就没正经歇过,本就累得直掉膘。全靠走一阵,放一放,让马啃几口新生的嫩草叶,饮几口泥浆水,恢复些力气再上路,才勉强撑到现在。

    可如今他被明军追着屁股撵,一刻不敢停,只能不断抽打战马,压榨马力,想把距离拉开了再说。

    然而怎麽可能拉得开?苏泰他们虽然追了将近一天一夜,但已经熬过了最难熬的疲惫期,反而

    感觉不到累了,依旧不停地追赶————

    当然身体依旧在持续透支,损伤还在累积,只是痛感被掩盖,让人能咬牙坚持下去罢了。

    但马咬不了这个牙呀,让明军这没白没黑的一逼,达延汗这边的战马陆续遭不住了。

    一匹匹鼻子喷着粗气,嘴角的白沫里都有血丝了,走着走着便尥起蹶子,不肯再迈腿。有的乾脆四蹄一软,跪倒在地,任你怎麽打,只把身子往泥里伏。

    更有几匹马直接栽倒,四蹄乱蹬,眼见不活了————

    再看那几十个明军步卒,又阴魂不散地追到了近前。

    「妈的,跟他们拼了!」拔都鲁们索性不逃了,拨转马头取下弓来,几十个步兵而已,在骑兵面前还不跟小儿一般?

    就在他们张弓搭箭之际,对面的明军也在百步距离停下来,取下背上装填好的正德神铳。

    又从怀里取出火摺子,拧开一吹点燃了火绳,举枪打开药池盖,三点一线瞄准,嘭嘭嘭嘭————

    弓刀无敌的拔都鲁们便惨叫着落马,射出的箭都没有飞到明军脚下。

    达延汗一个激灵间,便见最後的八个护卫也悉数落马,自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万万不想被俘虏,拨转马头,猛地一夹马腹,继续向东南方向逃跑,那里是家的方向————

    堂堂大汗的战马,自然是万里挑一的良驹,都这样还没尥蹶子,撒开蹄子想带着他逃走!

    便听砰的一声枪响,苏泰扣动了扳机,铅子呼啸着正中马臀,战马登时如遭雷击,嘶叫着人立而起,直接把达延汗掀翻在地。

    达延汗啪的一声摔在烂泥塘里,看来翻浆期也不全是坏处,至少他这下就没摔伤,軲辘一下爬起来拔腿就逃!

    「哪里逃?」明军将士怪叫着追上来,这可是得之马上封侯的宝贝啊!

    但达延汗之前一直骑马,身上力气基本完好,跑起来比追了一天一夜的明军将士快不少。

    只有苏泰能紧追不舍,其他人都渐渐掉了队————

    於是两人一前一後,蹚草甸,翻梁脊,直入草原深处。

    达延汗毕竟没练过长跑,跑着跑着,那股求生欲带来的劲头渐渐消耗光了,胸口像拉风箱,两腿也像灌了铅,跑得越来越慢————

    其实苏泰更累,两条腿早就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是靠着意志硬撑,加上他腿长,还是一点点追上了达延汗————

    「非要追吗?」达延汗听着背後的喘气声越来越近,也气喘如牛道:「想要多少金银珠宝我都给你,放过我行不行?」

    「不行。」苏泰喘着粗气道:「俺发过誓,再也不放过任何一个敌人了。

    说话间,他追到了达延汗背後,一掌就把他推倒在地。

    「我去你大爷————」达延汗感觉就像被一头熊推了一把,噗嗤摔了个狗啃泥,翻过身来时,也满脸都是黑泥了。

    他看到苏泰手撑双腿,大口喘气,显然那口气还没倒过来呢,马上拔出刀来朝着苏泰的胸口捅过去。

    苏泰一挥手,就把他的刀拍飞到一边,「我是————大明武状元,你就别费劲了。」

    「我是达延汗,你知道达延」用汉话怎麽讲吗?」达延汗惨笑一声,也自我介绍道。

    苏泰摇摇头。

    「是大元」呀!」他反手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本汗是成吉思汗的子孙,可以死,不可以辱!」

    苏泰盘算了一下没扑上去,只拄着膝盖喘息道:「你不可以死。」

    「你不必劝,我是不会重蹈朱祁镇的覆辙的。」达延汗傲然道:「我大元还没有被俘虏的皇帝!」

    「问题你也不是皇帝啊。」苏泰道。

    「————」达延汗差点没被噎死,翻了翻白眼道;「在我心里我就是!」

    「不,你不是。」苏泰摇头。

    「我就是————」达延汗哼一声。

    「我不是跟你抬杠————我兄弟给我讲过《道德经》,」苏泰这时候喘匀了气,正色道:「上面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我兄弟解释说,一国君主需要主动承担国家屈辱,抗下国家的灾祸,这样才算。」

    达延汗自然也知道这两句,横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你若真把自己当成草原的皇帝,那就想想你的子民吧!」苏泰瓮声瓮气道:「你今日一死,乾净、体面,落个宁死不屈的名声。可然後呢?没了你这个大汗,你子孙争位,诸部争雄,右翼报仇,漠北分裂————瓦剌和朵颜三卫虎视耽眈,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干掉你们鞑靼人的机会。」

    「还有我大明如今兵强马壮,上下一心,既然已经雪了土木堡之耻,当然要彻底终结你们带来的威胁!你这一死,你儿孙就是想投降都做不到了,只能跟大明顽抗到底。在这种四面皆敌的环境下,他们只会被一个个碾碎!带着你的部族彻底化为草原的肥料————」

    「你虽然口口声声以蒙古皇帝自居,却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子民着想,所以俺认为你不是皇帝!」在他两个兄弟的光芒遮掩下,苏泰难得如此长篇大论,世人竟不知他腹有锦绣。

    达延汗横在颈边的刀,彻底僵住了。

    苏泰的话句句在理,都说到了达延汗的心坎上。他之所以一直坚持着想逃回去,不就是为了避免对方说的这种情况吗?

    「不对!」达延汗猛然醒悟过来,「你他麽是想把我抓回去,换个侯爷当当!我要是跟你回去了,跟死了有什麽区别?你说的那些事情,还不一样会发生?」

    「不对,」苏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头道:「你死了就结了死仇。你活着,你的儿孙就可以名正言顺归顺大明,有了大明的庇护,右翼、漠北、瓦剌、朵颜,哪个敢造次?」

    这话他原先说,口气可能还有点大,但是经过这一场明蒙战争,就说得理直气壮了!

    「难道本汗的儿子也要受辱?」

    「如果他们想继承你的家业,」苏泰点点头,「那就必须有这份担当一我知道你们蒙古人性子烈不怕死,但死并不难,一刀而已,难的是肯为自己国家,活着受辱!」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达延汗不由自主重复着这两句话,还真是受教了,这大明的武状元就是比满都海抓来的落第秀才有学问。

    「所以,」便听苏泰正色道:「你要真认定自己是蒙古之主,这会儿最该死的,就是你那颗求死之心。被掳、受辱、看南人脸色,难不难?难!可难也要活下来,替打输这一战的蒙古扛下灾祸,这就叫受国之辱————何况失败本就是你造成的。」

    「然後忍常人所不能忍,去给你造成的那些孤儿寡母、残兵败将,争一条活路,给你的蒙古谋一条生路————这就叫受国不祥。」

    「你担下来了,我就承认你是蒙古之主。」苏泰紧紧盯着他道:「你一死了之,那就嘛儿也不是,只是蒙古的罪人。」

    达延汗喉头滚动,面色数变,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注意力也早就不在刀上了。

    以苏泰的武功,他现在足足有九种办法夺下达延汗的刀。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很清楚,一个人想死是谁也拦不住的。

    只有让达延汗从心里放弃死志,自己才能把他活着带回大明。

    闭目苦思良久,达延汗终於垂下了横刀的手————

    「好吧,年轻人,你说服我了。」他睁开眼把自己的金刀双手奉给苏泰道:「大声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本汗知道是谁劝降了我!」

    「苏泰!」苏泰虽然觉得有点儿二,但看到他主动缴械的份儿上,还是配合一下,然後稳稳地接过了那把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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