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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五四章 中场

    北面高坡上,达延汗看着眼前的战局,同样很有信心。他坚信自己找到了破阵的关键从来没有无懈可击的军阵,再犀利的火器,也总有它照不到的缝隙!

    这时,他的怯薛终於撤了下来,一清点少了两千多人。

    达延汗心疼得肝儿都颤了,但是也顾不上那麽多了。既然找到了明军的弱点,那就必须持续投入兵力,轮番进攻,不断施压,直到明军崩溃!

    只是明军的火炮依然是个大麻烦,让他们必须通过一道道狭窄的小胡同」逐次添兵,进攻,没法展开兵力。非但无法发挥兵力优势,也让战局变得漫长又磨人。

    「邪门了,怎麽明军的炮,从开始到现在就没停过。」脱火赤也无语极了,他们九成的损失都是明军的小炮造成的,哪怕後期注意规避了,依然有大量的士兵被明军的炮火所伤。

    达延汗也很郁闷,只能恨声道:「明军的炮弹总有打完的时候,他们千里迢迢,能带多少炮弹?耗光了就好了————」

    他说的没错,明军每门流星炮只」配了十八个子铳,但明军开战到现在,明军的每门流星炮都不止开了十八响————

    因为明军打完九个子铳便会装成一箱,直接运到阵後的芦棚下,那里有民夫专门负责重新装填。

    有民夫专司清铳,手持铁刷、通条,刮除子铳药室与铳管内壁残留的火药积垢。

    还有民夫用特制木勺,提前量好颗粒火药,倒进一个个碗里备用。

    第三组民夫负责装药,子铳一清好,便直接端起一碗,把火药倒进去,垫上厚纸药隔,再塞入铅弹,最後用木槌轻捣压实。

    再由第四组民夫封好药口,将引药填入火门。

    分工作业比全程单人复装,效率不知高了多少倍————

    流水化装填完毕,便将子铳整齐码回木箱之中,装满一箱便由车队的民夫送回自家炮手里。

    新装好的子铳源源不断送往前线。炮手们只管安装点火发射即可,其实也成了流水线上的一环。所有环节紧密配合,像一条不停流转的河,保证每一门流星炮都有射不完的子铳。

    双方从中午一直鏖战至下午,雨忽大忽小,战斗始终白热化,炮也始终没有停过————

    这又是流星炮的一大优点,爆炸的冲击和热量都由子铳来承受,母铳只起一个固定子铳和提供弹道的作用。

    而子铳是二十四发轮着打的,打到天亮也不会炮膛过热的————

    所以达延汗等到天黑也没等到明军的炮哑火————

    於是在炮火的掩护下,明军始终没有被攻破过哪怕一辆偏厢车!

    这让达延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实在无法接受这一半天的战局——————

    雨,是真的下了!

    南人的火铳火炮,也真的十成里哑了七八成!

    他的勇士们也确实冲到了车垒前,跟明军打起了他梦寐以求的白刃战!

    按他打了半辈子仗的经验,这时候南人就该崩了,就该溃逃了才对!

    然而那道该死的车垒,却依旧岿然不动!车垒後的那丛枪林,也像在泥里生了根,始终屹立不倒!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郎一队接一队扑上去,却像浪头拍上礁石,飞蛾扑向灯火,徒劳无功,还把自己撞得粉碎。

    而南人仗着有车垒,有枪阵,倒一个立刻有人拖走、补上,缺口转瞬合拢,能够始终以一个整体迎敌!

    且明军顶盔披甲,完全不怕弯刀,只有被劈中面部和脖子,或者被骨朵重重砸中才会倒下。

    再就是被人马压倒撞伤,手脚骨折的————

    所以双方的交换比,比那天拔都说的还要夸张!

    毕竟人家没这麽头铁啊————

    诡异的地方还有很多。达延汗的儿郎不断在烂泥地里马蹄打滑,阵形自乱,明军脚下却稳得像钉在地上。还有那怎麽也放不完的炮,处处都超出了他的理解————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支明军的整体气质,是他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不管承受多大的牺牲,不管面对的局面有多严峻,他们都能始终保持冷静,配合严密得像一架架咬合上了的机括,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手软。从开战到现在,防线的强度始终维持不变,令人无比绝望——————

    蒙古王公们的眼都直了,这哪还是他们印象中胆小孱弱,见到他们掉头就跑的明军?

    「大汗,我们已经尽力了,完全破不了人家的防啊!」他们向达延汗哀鸣道:「打不过,真的打不过。儿郎们死伤太重了,再打就要灭族了!」

    「面对残酷的现实,达延汗也没法再嘴硬了,只能喃喃道:「拔都骗了本汗,南人不靠火器,也非常能打————」

    拔都也很冤,他明明已经说了,白刃战的交换比已经颠倒过来了,是达延汗自己不信,他才被迫改口的————没想到死了还得继续给大汗背黑锅。

    直到此刻达延汗才明白,火器并非明军唯一的杀手鐧,他们今日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和

    组织度,都已经超过了己方。

    所以他费尽心机等来了雨,废掉了明军七成的火器,下口时才发现对方还有一具他根本咬不动的钢筋铁骨。

    甚至很有可能,明朝小皇帝早就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却依然故意入彀,为的就是吸引他决一死战!

    因为对方有那个实力,还通过在丰州滩的胜利,建立起了对他们的心理优势。

    而自己却因为不肯承认残酷的现实,自欺欺人,终於在这阴山深处碰了个头破血流。

    草原有句俗语说,好马不会两次踏入同一个泥洼。

    第一次只是失察,第二次明明知道有坑,还要再踩进去的,便是蠢马。达延汗现在觉得自己连匹马都不如了————

    「大汗!」一众那颜见他在雨中呆立,半晌不语,终於忍不住大声劝道:「儿郎们冲不动了!已经折了好几千人!我们先击鼓收兵吧,」

    「南人的阵,撕不开啊。快停下来吧大汗————」

    达延汗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地望向对面那杆高高屹立的金龙纛,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所有的利害得失,他在战前都已经想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当下最理智的选择就是撤退保存实力。输了这一仗,未必会失去一切,至不济也能保住察哈尔本部,为子孙留一个东山再起的希望。

    但看着对面那面明国皇帝的龙旗,他完全无法用理性说服自己。

    一个枭雄毕生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场双龙对决中後退!

    他脑海中陡然浮现出当年,满都海哈屯教他读书时,学到的那句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记不得是哪个皇帝说过的,但这句话牢牢刻在他的脑海里,今天猛然蹦了出来!

    於是他悍然一咬牙,嘶声吼道:「所有人马准备夜战!把本汗的中军也压上去!本汗就不信了,几万铁骑,踏不平他一道车墙!」

    他就像输红了眼的赌徒,把全部的本钱,连同自己的汗位、荣耀和命运,一并推到了赌桌上!

    「疯了,大汗————」那颜们低声议论着摇头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达延汗已经让自己的儿子们,牢牢控制了左翼的三万户,打不打由不得这些那颜————也就只有科尔沁齐王能决定自己部下的命运。

    但额尔多固海偏偏还恪守着科尔沁部对黄金家族的承诺,表示坚决服从大汗之命。

    於是,大汗下令,将士们抓紧吃饭,准备天黑再战!

    ~~

    车垒後,看到鞑子撤退,明军将士们终於齐齐松了口气,这才感觉疲累欲死,浑身都在疼————他们整整一个下午站在冷雨里,保持着高度的紧张,还进行激烈的战斗,消耗之大超乎想像!

    「好了,别淋雨了,快到棚子底下抓紧吃饭,防备夜里再战。」军官们吆吆喝喝,驱赶着明显反应迟缓了许多的将士们。

    将士们虽然将信将疑,但还是老实听命,将武器整齐架在芦棚边上,弯腰进去坐上马扎————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从来没觉得坐着都这麽舒服。

    接过发下来的一号口粮,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将士们开始吃饭。然而同样的一号军粮,没有人能再吃出味道,全都只机械地咀嚼吞咽。

    芦棚中没人说话,所有人都还没从应激状态抽离出来,不时有人「啊」的一声,或者忽然剧烈发抖。

    组长们见怪不怪,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安慰道:「新兵蛋子难免如此,多上几回战场就好了。」

    话虽如此,还是把靠近火炉的位置腾给他们,让炉火给他们一些温暖和安定。

    大夥也就此打开了话匣子,纷纷互揭对方第一次上战场时的糗事————这个说那个看到死人就开吐,那个说这个倒没吐,裤裆湿了一大片,还坚称自己只是出汗。

    嘻嘻哈哈间,终於缓解了艰苦战斗带来的窒息感————

    就着姜汤吃完高热量的乾粮,将士们才感觉身上有了点热平劲,乏意不可遏制地涌上来,他们便围着炉子靠坐在一起,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阵前又响起了凄厉的警哨声!那是警戒的夜不收发现,鞑子又要进攻了!

    「他妈的!没完没了了?明天再打不行吗?!」将士们登时被惊醒,呼啦一下站起来,愤愤骂道:「合着小王子不用亲自上阵,就不拿他的人当人,也不让我们休息!」

    骂归骂,都赶紧寻找自己的头盔和兵刃,准备迎敌。

    「不用急,你们继续休息就行。」军官们适时开口,让他们稍安勿躁:「奉侯爷军令,後备部队今晚上阵,白天参战部队一律作预备队!」

    将士们心气登时就顺了,侯爷就是水平高,跟着他打仗不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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