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荐权是世家的核心权力之一,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维持门第垄断的第一抓手,世家是不可能轻易放手的。
刘表忠于汉室,也觉得剥夺世家的权力对汉室有好处,但也很难阻止这些世家对朝廷作出反击。
当年他初到荆州,没人听他的话,时局动荡,政令闭塞。
他能短短半年内稳住荆州,除了与蒯家合作外,更重要的是与蔡家联姻。
蔡家和前太尉张温是亲家,在荆州势力庞大,襄阳附近有江洲便名为蔡洲,上有庄园堡垒,别业四五十处,良田千顷,婢仆数百,自带宗族私兵。
与蔡家联姻后,他便得到了蔡瑁掌管的水军,以及他外甥张允掌管的陆军。
而蔡家在各个郡都有人任职郡府高层,蔡瑁本人更是兼任南郡、江夏、章陵太守。
其堂兄弟蔡琰为巴郡太守,有了这层关系,刘表才得以与益州顺畅地进行钱粮交易。
至此,刘表才算是政令通达。
刘表深知世家在管理地方的重要性,也理解刘备为什么要开始去掉世家的特权。
只是他身份特殊,夹在世家和宗室之间,不好发言。
刘备让他回长安述职,他是一万个乐意的,这样正好能避免被世家裹挟,一不小心就是里外不是人,甚至万劫不复。
刘表前脚刚走,蔡讽就把荆州的大家族叫过来聚会了。
“各位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相信也收到了一些风声。”
“朝廷要派诸葛亮来荆州办学堂,这是好事。”
“我辈读书人的夙愿就是教化天下!”
“可朝廷要废除察举制,改用科举制,我觉得不妥。”
厅堂之内,烛火摇曳,满堂荆襄冠冕一时沉默。
案上熏香袅袅,却压不住暗流翻涌。
蔡讽扶着案沿,缓缓直起身,苍老的目光扫过座上庞季、习祯、杨颙一众族长名士。
方才那一句 “不妥” 落音,方才温和的语调已经沉了下来。
“学堂育人,广传经义,我辈自当襄助。”
“可废察举、兴科举,却是抽去我荆州乡闾的根基。”
“诸位想一想,乡举里选,行之百年,凭乡党清议定德行,凭宗族风鉴定人品。”
“一个人孝不孝顺,信不守信,能不能托付一方百姓,不是一篇策论能写出来的。”
杨虑,捻着须,开口附和:
“蔡公所言,正是我心中隐忧。察举之制,重德行,察乡评。”
“一地的人才,由乡里长年观察,由州郡审慎举荐,才入仕为官。”
“如今一纸考卷定高下,笔下文章华美,未必品行端正。”
“若是那些巧言饰文之辈,一朝登上高位,不知教化,不懂恤民,江汉之地,岂不要生乱?”
张修跟着出声:
“荆州水土民情复杂,水患、宗贼、宗族纠葛,盘根错节。”
“我们这些世家子弟,自幼长在此间,熟稔山川利弊,知晓各家恩怨,入郡县佐理政务,方能令政令落地。”
“若是科举取士,天南地北的书生凭空空降,不识本地风俗,不晓民间疾苦,凭着书本上的道理理事,只会瞎出政令,扰害乡邻。”
蔡讽抬了抬手,压下议论,目光扫过满堂众人:
“诸位莫只看见表面文章。”
“察举不是单单选几个官吏,它维系的是乡党伦常、举主门生的恩义。”
“昔日我等举荐子弟、贤才入朝,受举之人,知有恩主,知有乡党,心怀敬畏。”
“科举一出,取士之权尽归考官,士人只知迎合考官好恶,再无乡闾羁绊,恩义淡薄,世道风气必将日渐浇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再者,我等各家世代传下经学,各有家法师法,先圣藏在口传之间的微言大义,不在书卷字句之上。”
“将来考卷有定式,取士有标准,天下读书人便只会揣摩考题,迎合定见。”
“加之朝廷大力推广科学,代代相传的家学,不出两代,就要断绝。”
角落里,蔡瑁握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沉声道:
“最紧要的一桩,不知诸位有没有想明白。”
“从前州郡辟除掾吏,察举茂才孝廉,权在地方,在我等乡论。”
“往后科举一开,选人的权,就完完全全收归朝廷。”
“荆州郡县的属官、后继人才,不再由我们品评举荐。数十年攒下的门生故吏网络,慢慢就要断了。”
方才还维持着名士体面的众人,眼底都掠过一丝忌惮。
这才是最要害的,只是不便最先摆上台面。
“刘牧君尚在荆州时,尚且知道倚重我等,方能政令通达。如今他远赴长安述职,避开这漩涡。”
“诸葛亮要来荆州,明是兴学,实则是为科举铺路。一旦此制落地,荆州大族世代相传的权柄,就要一点点被削去。”
“那我们该如何?” 有个年轻些的族人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公然抗旨吗?”
蔡讽缓缓摇头,眼神幽深:
“不可贸然对抗,落个抗旨罪名。”
“我们要做的,是顺着朝廷‘兴教化’的名头。”
“学堂可以办,经书可以讲,只是要让荆州士林、乡老都明白,科举之弊,祸在乡里。”
“诸位各自回去,晓谕族中子弟、门下门生,往郡县、乡亭去论说其中利害。联名上书,陈明利弊,恳请朝廷三思。”
“同时,郡县之中,掾吏、乡官依旧按旧例选用。他朝廷可以定下制度,可荆州这一方土地,民情乡论,终究还在我们手里。”
“只要乡闾不认这套以文取人的法子,就算诏书下来,推行起来也是寸步难行。”
蔡瑁紧跟着补上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冷硬:
“张允掌着水军,各部曲、坞堡也不可松懈。我们不主动生事,但也要有自保之力。”
“若是朝廷一味强推,不顾荆州百年根基,那荆州士民心中的怨怼,便不是我们能压制得住的。”
满堂寂静片刻,随后各家族长相继点头。
一场以 “论教化” 为名的聚会,内里已经定下了阻拦科举的方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