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父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秦依的心沉了下去。
她太懂这种老人的心理了。家丑不可外扬,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信条。让他们当众指认儿子的罪行,比杀了他们还难。
林默提出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林默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劝说,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我……我们……”方父的声音艰涩无比,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哭泣的方母,突然伸出干枯的手,死死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老头子!”她的声音尖利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说!我们去说!”
方父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老伴。
“你忘了你那五万块的救命钱了吗?!”方母的眼睛里,迸射出惊人的恨意,“你忘了他是怎么一脚把你踹开,骂你老不死早该死了吗?!”
“他还打我!打我这个生他养他的妈!”
“芳芳是为了谁?她是为了我们这两个没用的老东西啊!现在她进去了,那个畜生死了,可我们的孙子孙女怎么办?!”
“他们没了爹,现在又要没了妈!你让他们以后怎么活?!出去被人指着鼻子骂‘杀人犯的孩子’吗?!”
“我不管什么脸面了!我这张老脸早就被那个畜生丢在地上踩烂了!只要能救芳芳,只要能让我的孙子孙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你让我现在就从这楼上跳下去,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太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方父的心上。
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好!我们去!去说!”
他抬起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
“律师!我们愿意去!只要能救芳芳,你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林默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没有急着去搀扶那个承诺为儿媳“拼命”的男人,也没有对这场人间惨剧发表任何一句廉价的同情。他只是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的、已经凉透了的白水,递到了方父的面前。
“叔叔,喝口水,慢慢说。”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方父下意识地接过水杯,那冰冷的温度让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微微一顿。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被那股冷意镇住了心神,竟真的仰头,将一杯凉水灌了下去。
秦依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个案子,稳了?
“坐下说吧。”林默又对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方母说道。
他没有去扶,也没有让秦依去扶。
出乎秦依的意料,方母在与林默对视了几秒后,竟真的止住了哭声,颤巍巍地在丈夫身边坐下。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除了吃喝嫖赌,动手打人,”林默等他们稍稍平复,便立刻抛出了第一个问题,开始对这起案件进行最底层的扫描,“方谦平时,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不良嗜好?”
这问题太过常规,就像是律师提问模板里的第一条。
方父和方母愣了一下,开始努力地回忆。
“别的……别的嗜好?”方父皱着眉,那张刻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痛苦,“律师,吃喝嫖赌,这四样,哪一样都够要人命了,他全占了!还……还想不出来别的了。”
“是啊,”方母在一旁补充,声音依旧沙哑,“他不喜欢看书,也不喜欢看电视,唯一的爱好,就是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是在牌桌上,就是在酒桌上,要么,就是在外面找那些不干净的女人……”
老两口互相看了一眼,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搜肠刮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了,律师。真的想不到了。他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除了这些坏事,他什么都不会。”
秦依有些不解,林默花了这么大功夫,稳住了老两口的情绪,结果就问了一个如此没有价值的问题。这些劣迹,在卷宗里都有体现,根本算不上新的突破口。
林默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他微微倾身,目光如刀,直直地看向方父。
“那我们换一个问题。”
“方谦对姚芳进行家暴的时候,姚芳……反抗吗?”
来了!
秦依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直指“正当防卫”的核心构成要件!
方父的脸上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苦涩:“反抗?怎么反抗?芳芳那身板,那个畜生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喝了酒跟疯牛一样。她……她也就是用手挡一挡,护着头脸……”
“她越是挡,那个畜生就打得越狠……”方母说着,眼泪又下来了,“好几次,芳芳被打得昏过去,我们两个老东西跪在地上求他,他才停手……”
“畜生!他就是个畜生啊!”
这回答,完全在秦依的预料之中。力量悬殊,受害者无力反抗,这完全符合长期受虐者的典型特征,对于争取陪审团的同情和法官的理解,极为有利。
【这个点,可以作为辩护重点。】
秦依下意识地在心里记下笔记。
然而,就在这时,方父似乎想起了什么,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看向自己的老伴,喃喃自语道:“不过……说起来也怪……”
“有一次,好像是去年冬天。那个畜生不知道又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就拿芳芳撒气。把芳芳按在地上,用脚踹她的肚子……”
“我跟她妈冲上去拉,被他一把推开,头都磕破了。”
“我当时就想,完了,芳芳这次肯定要被打死了。”
方父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那个恐怖的回忆,全身都开始发抖。
“然后呢?”林默的声音响起,像一根冰冷的探针,扎进了这团混乱的记忆。
“然后……”方父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与不解的神情。
“那个畜生踹着踹着,自己停了。”
“我当时躺在地上,离得近,我看见……我看见芳芳……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她……她就那么躺在地上,看着那个畜生的眼睛……”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