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兰德大学某间办公室外,奈芙眯着眼睛,确认了金属门牌上刻印的名字:霍拉米克·海顿。
「居然没写职位吗————」她嘀咕了一声,擡手敲了敲门。
旋即,一道平稳的声音自门内响起:「请进。」
奈芙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推门而入,一位身穿白色牧师袍,头戴神职人员软帽的慈祥老者正坐在里面,他见到奈芙,眼中闪过一抹不明显的诧异,接着,他了然笑道:「我终於见到您了,阁下。」
奈芙愣了一下,她迟疑地停住脚步,手搭在了身後的门把手上,语气恳切:「您这话说的,仿佛下一刻就会从背後掏出一把巨剑,把我砍了。」
於是老者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指了指桌前空置的椅子,回答道:「我不知道您因何产生这种想法,但我要纠正您一件事。
「您描述的行动方式,应该更接近弗萨克的战神」教会—嗯,您对他们有了解吗?」
奈芙的面皮抽动了两下,她努力把笑压制回去,摇了摇头道:「我同他们没有过什麽接触。」
她松开手,走到椅子旁坐下,霍拉米克大主教看着她笑道:「他们————嗯,这是一群非常直接、没什麽心眼的人。」
没心眼————奈芙的嘴唇又抽动了两下,她实在不想就这个话题多聊,因为她的脑子里只有各种笑话,她飞快地转移了话题:「我想您应该能猜到,我虽然将信递给了您,但我要谈的事情,您大概做不了主。」
「我明白,」霍拉米克大主教点了点头,「您是想见宗座?」
「不,」奈芙摇了摇头,「我想你们的宗座不会轻易离开特里尔,尽管圣希尔兰大教堂是你们的第二圣堂。」
非蒸汽教会的信仰者和圣职人员在提起圣希尔兰大教堂时,其实通常不会加上前面那个「圣」,但奈芙总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礼貌,她会毫不客气地将「蒸汽与机械之神」称为蒸汽,却也不介意在提到教堂时为前面加上一个「圣」。
霍拉米克大主教微微点头,眼里露出明悟的神色:「您不想去特里尔?」
「你觉得我去合适吗?」奈芙不答反问。
「这————」霍拉米克大主教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神情有些困惑。
自晋升序列3起,奈芙其实就能为自己「染色」,即改变自己在他人眼里的形象,那个时候起,她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像正常人一样,而不用顶着惨白的皮肤了。
此刻她看起来和普通人并无分别,她的肤色介於北大陆与南大陆之间,不似北大陆那种带着惨澹感的白,也并非南大陆更常见的古铜肤色一这是她曾经的肤色,偏红润的玉石白。
霍拉米克大主教最初的惊讶正来自於这肤色,这与资料上的描述并不相同,但改变外貌的手段并不罕见,他很快意识到,这大概是奈芙没有受到死亡气息影响前的形象。
这也是高序列非凡者当中常见的事,因而霍拉米克大主教仅仅只是惊讶了一瞬间,便未继续放在心上。
只是奈芙此刻问起,他想起资料上的描述,稍有些迟疑地问道:「您是————
呃,您畏惧「永恒烈阳」教会的存在?」
这只是个猜测,霍拉米克大主教起初怀疑过奈芙属於「收屍人」途径,但後来的种种表现让他放弃了这一猜测,转而怀疑奈芙来自22条途径之外。
他不似艾德雯娜,作为蒸汽教会资历颇深的半神,南大陆异常非凡者的存在对他来说并非秘密,22条途径的中低序列他也基本了解,这点猜测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近日来,这种怀疑被加深了,毕竟蒸汽教会与黑夜教会也能称得上是盟友关系,黑夜教会发放新圣典的消息,霍拉米克大主教也有所耳闻,那场远在安曼达山脉的雪,以及黑夜教宗达博马奇当众认下的「冬之女神」,也早已进了他的耳朵。
只不过,在黑夜教会正式向外宣布之前,这尚且是只属於教会高层间的秘密一这是一种默契。
而黑夜教会与太阳教会的关系不算友好,二者之间虽非死敌,却也因各自盟友的关系,积攒了不少矛盾。
再加上「冬」这样一个一听就不够温暖的主题,和奈芙先前明显受到死亡气息影响的肤色,霍拉米克大主教理所当然地怀疑,这位被黑夜教会认下的「冬之女神」,不愿意踏入「永恒烈阳」教会所掌管的土地。
虽然过程不正确,但他确实猜对了点了点头又摇头,告诉他:「你应该明白,我怕的不是教会。
「特里尔太特殊了,永恒烈阳」教会的教廷坐落在那里,那又是因蒂斯的首都,在那里的0」级封印物和天使都不会少,我担心我一踏入,就引来神降。」
霍拉米克大主教认同道:「这并非没有可能,但正如您所言,即使是您在这里,宗座恐怕也不可能亲自前来。」
奈芙早有预料,说到底,把蒸汽教会拉入联盟的一个关键标志,就是让教宗换个教廷待,要是他们谈妥之前教宗就直接过来了,那她还谈什麽?直接拖着不谈判,拖到神战开始,让蒸汽考虑一下祂教宗的生命安全!
培养出来一个天使可不容易,尽管蒸汽教会滞留在特里尔的人和财产或许更多,但蒸汽与机械之神本身就是中立派,涉及到具体的站边,他只是需要一点合适的理由而已。
因而奈芙点了点头,轻松笑道:「我要见你们的天使,能直接联系神灵的那种。」
最後一句补充其实有些多余,天使很难没有直接联系神灵的方法,奈芙补上这一句,是希望这位天使虽然不是教宗,但也足够受重视,最好能不通过教宗与神灵直接联系,这样她不用等电报。
————话说回来,天使之间的联络,也未必需要电报吧,毕竟尊名可以算是电话号码了————?
混乱的思绪划过奈芙的脑海,她重新凝聚心神,听见霍拉米克大主教答道:「圣希尔兰大教堂并无常驻天使,不过近段时间,确实有一位天使停留於贝克兰德。」
「谁?」奈芙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博诺瓦·古斯塔夫殿下,」他说,「这位殿下颇受我主的眷顾,据我所知,他一出生就被我主定为了未来的天使————」
奈芙擡手制止了他。
「罗赛尔大帝的儿子————我没记错吧?」她面露怪异地问道。
「您听过?」霍拉米克大主教松了口气。
「那当然,」奈芙的表情更古怪了,「我————嗯,我与罗赛尔大帝也算是旧相识,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那种旧相识。」
这算是哪门子的旧相识?照您这麽说,几乎全世界的人都得是罗赛尔大帝的旧相识!
霍拉米克大主教的笑容明显凝固了几分,他安静了几秒钟才说道:「原来如此。
「您需要我为您引荐吗?」
「现在吗?」奈芙虚心假意地问,「会不会有点突然?」
「不会,不会,」霍拉米克大主教笑呵呵地站起身,「走吧,我们去教堂。」
当坐上公共马车时,奈芙的表情带着一种陌生感,她闭上眼感受了几分马车前进的速度,扭过头,认认真真地朝着霍拉米克大主教道:「其实我有一个问题。」
「什麽?」霍拉米克大主教问道。
「你不觉得自己跑回去比坐马车更快吗?」奈芙语气真诚地问道。
霍拉米克大主教有片刻的沉默,奈芙凝视着他,几个呼吸之後,霍拉米克大主教保持着微笑开口:「我想到了您这个层次,对神性的污染应该比我更有体会。
「我通常都尽可能维持着普通人的生活习惯,这能为我对抗神性的污染提供一定帮助。」
「我还以为是你觉得跑步回去太不雅观了。」奈芙眨了眨眼睛。
「————也有这方面的原因。」霍拉米克大主教脸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住了。
奈芙想了想,又问道:「我听说过一种四轮的蒸汽车,我们为什麽不坐那个呢?」
似乎终於听到自己擅长的话题,霍拉米克大主教松了口气,开口问道:「您亲眼见过它们吗?」
奈芙摇了摇头。
霍拉米克大主教便笑着说道:「那就难怪了。
「它们的体型非常庞大且笨重,在道路上行驶起来很不方便,经常会被路过的行人和马车挡住,而且还容易撞伤人。
「另外,它们运行起来有很大的噪声,速度方面也没有特别明显的优势————
,他举例说出了好几种蒸汽汽车的缺点,奈芙听得忍不住感慨道:「听起来完成这项发明的人一定亏惨了。」
「那倒不是,」霍拉米克大主教摇了摇头,「像我们这种对蒸汽制品有足够的喜爱,且手上有闲钱的人,还是会购买的,只不过很少使用罢了。」
「但它一定不如脚踏车赚钱。」奈芙笑了起来。
「这倒是真的,」霍拉米克主教赞成地点头,「尤其是在种种保护环境的条例通过後,这种车就更不受欢迎了,而脚踏车,明显已经成为了新的流行趋势,我想将来,许多人就算不使用,也一定会给家里买上几辆。」
奈芙耸了耸肩,没再说话,安静地等候马车停下,同时在脑海里回忆关於博诺瓦·古斯塔夫的信息。
他是罗赛尔大帝最小的孩子,一个天生的序列5,也是罗赛尔大帝与蒸汽教会闹掰的起始—一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单方面闹掰。
奈芙记得他成为半神的时候应该还很年轻,从那为数不多的几笔描述来看,他的人性所剩无几,大概和乌洛琉斯一个水平。
一单从这一点上来说,奈芙还是能明白罗赛尔大帝为什麽会和蒸汽教会闹掰的。
马车在圣希尔兰广场前停下,霍拉米克大主教走下马车,没等他回头,就听见一个不算轻的落地声——有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他面色未变,只含笑问道:「您进过圣希尔兰大教堂吗?」
奈芙诚实地摇了摇头,回答道:「我来过这个广场,但没进过教堂,只是在外面看了看—对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天的疑问,好奇问道:「你们有考虑过让教堂站起来吗?」
「————站起来?」霍拉米克大主教看起来很是疑惑。
「是的,」奈芙用力点了点头,「呢不觉得你们的教堂看起来很像是某种机械制品吗?嗯,我一直在想,你们遇到攻击的时候,教堂会不会站起来,变成巨型机器人,或者船舰之类的————」
「这————」霍拉米克大主教脸上露出分明的错愕,片刻之後,他又思索起来,「这也许有一定可行性————嗯,我可以在空闲的时候好好想想,也许可以向宗座提议————」
奈芙的动作停了停,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提了个很不妙的建议。
「倒,倒也不用太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她颇为委婉地开口。
「不,」霍拉米克大主教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这个想法很有趣,这种可以临时变形的机械建筑,嗯,就算不用在教堂上,也许也可以用在其他事物上——我得好好想想。」
他说话间,竟染上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慈祥:「当然,在那之前,阁下,请跟我来,我带您去见博诺瓦殿下。」
劝阻无果的奈芙只好跟上去,当他们穿越楼梯前往地下时,奈芙又问了一个问题:「大主教,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麽?」霍拉米克大主教回头看她。
「据我所知,你们有一位男性高级执事喜欢男人,对象还是你们教会的高层————」奈芙幽幽开口。
「————?」霍拉米克大主教的步伐停住了。
「这种情况在你们教会常见吗?」奈芙十分好奇地问道。
「————我,我不太确定,」霍拉米克大主教十分狼狈地回答,「您知道的,教会并不干涉大家的婚姻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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