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伦克·塔西布闻言站了起来,他擡起手,在胸前画下一个倒十字,恭谨而虔诚地开口:「尊敬的神使阁下,我为我刚才的不虔诚向您表达我的歉意,还请您原谅我的冒犯。」
奈芙盯着他,有心想说点什麽,却又好像没什麽能说的,只得开口道:「无妨。
「无论什麽时候,真诚的认错和忏悔都是值得赞扬、值得宽恕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奈芙恍惚间想起初到月城的自己,同样是神使,那时她其实要生疏得多,完全不适应将自己放在这样的位置上,而此刻,她已经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个身份,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礼遇了。
甚至还能拽两句我背过的台词————
奈芙轻轻叹了口气,眼睛里荡漾出一缕细微的涟漪,又归於平静,化作了一个端正的微笑。
帕伦克·塔西布对奈芙的心理变化并无察觉,他只注意到了奈芙眼睛里一瞬间的异彩,但一闪而逝的光芒又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若有所悟地垂首开口:「真诚的认错和忏悔————是的,我应当为我此前是冒犯而忏悔。
「神使阁下,请允许我重新为您介绍灵教团的情况。」
奈芙微微颔首,当做应允,帕伦克·塔西布从余光里瞥到,便开口道:「灵教团内部最强大的分支是皇室派,他们以神的後裔为核心,创建了多个组织————
「他们的首领目前是一位血脉较稀薄的神裔,叫做希雅·帕伦克·艾格斯,她过去执掌着一件死神的遗物,当前已经成为天使,自称苍白女皇」————
「除了她,皇室派还有五位圣徒,部分是真正的半神,部分依靠封印物————
「皇室派和我们之外,其余的分支都较弱,主要有安眠派、冥界派————他们加起来也才有三位实力相当於圣徒的强————」
他讲述了灵教团不同派系的大致情况,随後说道:「关於各派系内圣徒和天使的详细情况,以及封印物情况,请您允许我稍後整理成纸质资料交给您。」
「可。」奈芙点了点头。
帕伦克·塔西布舒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我会将我所管理的主要成员资料、联络点位置及暗号等信息整理後一起交给您,方便您进行调遣。」
「唔。」奈芙应了一声。
「您对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有什麽指示吗?」帕伦克·塔西布试探道。
奈芙脸上露出一阵显而易见的迟疑。
她甚至对自己又客串了一回神使的事情也才刚知情不久,一切完全是顺手而为,此刻帕伦克·塔西布问及指示,她其实有两个选择。
其一是把自己的事情甩给灵教团一这甚至无需徵求意见,作为神使,她本就能够在不干扰主要任务的情况下为自己谋得一点便利,帕伦克·塔西布将要给出的联络点信息其实就已经是一部分了。
其二是揣摩「真实造物主」的意图,但这着实有点为难奈芙了,除开与亚当对抗的部分,她发现自己唯一能参考的目标,居然是「极光会」!
—一但问题是,「极光会」一直以来,都在用各种办法召唤「真实造物主」,而且召唤仪式颇有种各自为政的味道。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我应该跟他说,你们就这样自由地去迎接主的降临吧,用你们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这样,也许我就能造出第二个「极光会」,但这会显得我之前的「十训」跟玩一样————
奈芙摇了摇头,回答道:「你恐怕得等一等,我得问问主的意图。」
她并不打算向「真实造物主」祈祷,虽然帕伦克·塔西布已经对她的来历有所猜测,但他显然不知道奈芙所信仰的主究竟是哪一位,且把「真实造物主」暴露在帕伦克·塔西布面前,也未必是件好事。
因此她说道:「我并未携带相应仪式材料,我想据点内部应该有准备?」
帕伦克·塔西布应了一声,很快找来了蜡烛精油等事物,奈芙正准备像寻常的仪式魔法那样点燃蜡烛,却又忽然停住,扭头问道:「死神的象徵符号怎麽画?」
这句话是不带伪装的,她甚至没记得管死神喊一声「主」,帕伦克·塔西布看了她一眼,却并未纠正,而是向奈芙展示了一个形似头戴王冠的骷髅的符号,并介绍道:「这个符号的含义在神秘学里代表了隐秘」死亡」和人」等概念,象徵着主亡者的君主」的身份。
「主的尊名共有三段,分别是:死亡的本质;亡者的君主;所有生灵最後的归宿。
「在向主祈祷时,除了特定的蜡烛和特定的精油以外,我们还会准备一些蕴含死亡力量的物品,作为与主沟通的桥梁,您手中的鸦羽正是这样的物品,它来自告死乌鸦,这种乌鸦的眼珠是序列8的魔药掘墓人」的主材料。
「这种精油叫做屍香精油,用黑百合、墓园玫瑰、法老树脂和屍蜡精油制作而成,气味闻起来会让人联想到屍体腐烂的过程————」
奈芙惊得险些把那瓶精油甩出去,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手才稳住,面露惊恐道:「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是屍臭味?」
「————并非如此,」帕伦克·塔西布面色不变地回应,「它闻起来应该类似潮湿的苔藓与血浆混合起来的味道。」
奈芙下意识松了口气,那口气又在松到一半的时候提起,她斟酌着开口:「我听说过黑百合,也对墓园玫瑰有所了解,嗯————
「法老树脂和屍蜡精油是什麽东西?」
帕伦克·塔西布介绍道:「法老树脂是一种用棕榈酒浸泡木乃伊裹屍布萃取的暗红色油脂,屍蜡精油则是屍体脂肪在低温墓穴中形成的一种半透明结晶。」
奈芙开始有点後悔自己刚才没有果断地把手里的精油丢出去了,她咬了咬牙,把那瓶精油塞给帕伦克·塔西布,替「真实造物主」做了决定:「主不喜欢这种味道的精油。」
帕伦克·塔西布终於没忍住,脸庞抽动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镇定,恭谨询问:「那麽主喜欢什麽气味的精油呢?」
「首先,」奈芙表情严肃,「里面不要有屍油屍蜡之类的东西!」
来自一个序列9名为「食屍鬼」的途径,奈芙本不应如此排斥类似的物质,但事实上,成长至今,她也没尝过太多真正意义上的屍体,最多只取过屍体的头发,加上一些木乃伊粉。
哦,还要加上「真实造物主」的骨头。
後者暂且不提,神灵本就不可与凡人一概而论,奈芙对骨头的主要心理压力来自於通「过进食主的身体部位进行交流」这种特殊的交流方式,这很容易让她想起那场颇负盛名的背叛之宴,尤其是在她得知自己本应是那场宴会的一员以後。
前者事实上也离屍体真正让人反感的地方有一段距离,木乃伊粉更是被贵族们视为壮阳之物,奈芙虽不明白这种说法的由来,却也到底没什麽心理压力。
但屍油屍蜡?奈芙觉得自己实在接受不了。
帕伦克·塔西布不知道这些,但神使阁下的介意他看得分明,因而他开口提醒:「主毕竟是掌管死亡、掌管冥界的神灵————」
有神使的话做背板,帕伦克·塔西布并不介意修改部分仪式内容,但问题是,他凭自己也想不出一个能够服众的精油配方一当然,他可以把一切推说给神谕,只不过这麽做会让後续的信徒在知道这部分内容後产生一定疑惑罢了。
奈芙知道帕伦克·塔西布想提醒的大概内容,把那瓶讨人厌的精油甩出去後,她终於恢复了点镇定,可以冷静思考,她开口道:「暂时不需要改动————给我换瓶精油就好。」
帕伦克·塔西布若有所思地让人前去采购,作为神秘学的必备材料之一,买到精油其实一点也不困难,只是大部分时候,这些精油都只是用来糊弄普通人的,至於非凡者,虽然偶尔有捡漏的事情发生,但实在少见。
在拿到现买的精油以後,奈芙这才重新开始准备仪式,她拿起蜡烛时,忽然想到了什麽,转头看向帕伦克·塔西布,帕伦克·塔西布当即承诺道:「这里面并不包含屍油屍蜡等物质。」
奈芙叹了口气,熟练地点燃蜡烛,滴落精油,在仿羊皮纸上画出刚学会的那个符号後,於弥漫而起的淡薄雾气里,一把撸下手指上的黑色方形戒指,压在了上面。
紧接着,她把那根鸦羽放入了正燃烧草药粉末的银碗内,退後一步,用赫密斯语低声诵念:「您是死亡的本质;
「您是亡者的君主;
「您是所有生灵最後的归宿。
「我祈求您的帮助,祈求您为我指引接下来的道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前的三朵烛火陡然膨胀,看似变亮了不少,颜色泛起阴绿,周围一下变得森冷。
奈芙下意识擡手画了个倒十字,她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麽,因而站起身,拿起现买的精油打开,一股馥郁的芬芳扑鼻而来,奈芙忍住打喷嚏的冲动,油,往三根蜡烛上各自滴了一滴。
做完这件事情,她收回那枚黑色方形戒指,抓住那张仿羊皮纸,将它凑至象徵「我」的烛火前,点燃扔入了银碗。
刷地一下,那根黑色鸦羽上腾起了苍白的火焰,将整个银碗彻底覆盖,遮蔽了奈芙的视线。
两三秒後,火焰完全退去,银碗内只剩下了一堆粉末。
那些粉末无风自动,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单词:「收拢灵教团。」
奈芙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帕伦克·塔西布问道:「明白了吗?」
帕伦克·塔西布迟疑地点了点头。
奈芙深吸一口气,结束了仪式,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你们的首领海特尔是个天使,对吧?」她问道。
帕伦克·塔西布点了点头,又补充道:「海特尔大人是我们当中对主最虔诚的一位,祂曾是教会的大主祭,後来得到主的恩赐,成为了天使,在过去的那些年里,祂一直致力於人造死神计划,主导了多起仪式。
「直到某次仪式,让受到了严重的侵蚀,无法离开自己的陵寝,这样疯狂的行为才告一段落,不过,祂仍旧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
他停了停,又补充道:「海特尔大人并不是位善於听取建议的首领。」
奈芙眨了下眼睛,她听出了帕伦克·塔西布的意思一这位转投明主的半神,正拿着自己从前那位首领当投名状使!
奈芙不反感这一提议,这位天使的履历不管是与曾经的死神萨林格尔,还是如今的人造死神都关系甚密,祂就算敢投诚,奈芙也不敢留一除非「真实造物主」亲自出手了。
但坏消息是————
「我打不过祂,」奈芙平静地指出了一个事实,「状态再差的天使也是天使,而我距离掌控母亲的权柄,还有很远的一段路要走。」
「母亲————?」帕伦克·塔西布愣了一下。
奈芙轻轻弯了下唇,告诉他:「那段尊名里的冬之神,其实是我的母亲。
「只不过,我从来我没见过我这位母亲,因为当我醒来时,祂早就已经死了,而我被困在祂的身体里一如果不是主将我接出来,我说不定也会就那样消失。」
帕伦克·塔西布腿一软,当即就跪了下去。
——灵教团唯一一个有认知也有接触的神子,是拜朗帝国曾经的「死亡执政官」!
奈芙迟疑地站在原地,她没避开,也没伸手去扶,而是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你是吓到了没站稳,还是主动跪的?」
「也许都有。」帕伦克·塔西布回答道。
「但你就算跪下了,也改变不了我打不过你们首领的事实,」奈芙摊了摊手,「所以你还得继续当好你的苍白之手」。」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对了————那个精油,下次再换一种吧,换种香气没那麽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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